明薇随着苏文瑾步入韩府花厅时,掌心微微沁出薄汗,但她深吸一口气,迅速稳住了心神。她今日一身湖蓝银丝梅纹缎袄,外罩月白狐裘,色泽清冷,反而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眸若点漆。发髻间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让她在这珠环翠绕的官眷和宽袍博带的文士之中,非但不显寒素,反而格外出尘脱俗。
起初,那些投向她的目光带着好奇、探究,甚至些许不易察觉的审视。她微微垂眸,敛衽行礼,姿态优雅自然,并无半分小户女子的畏缩,也毫无刻意讨好的媚态。
当一位官员提及《蒙学津梁》时,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人谬赞。明薇编纂此书,并非欲与圣人经典争辉,而是觉得,知识不应是高阁之上的摆设。女子亦是人,需理事、需持家、需教养子女。识字明理,方能不被人欺;学会算账,方能经营生计。书中所选,无非是日常生活中最常用之字,最实用之数算。若能因此让多一位女子多识几个字,多明一分理,多一分安身立命的底气,明薇便心满意足了。"
她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一种真诚的力量和清晰的逻辑。她谈及具体教学案例时,比如如何用讲故事的方式教孩子认字,如何用画图法让女子理解账目,眼中便会焕发出一种独特的光彩,那是沉浸在热爱之事中的专注与自信。
"明薇深信,女子并非只能依附他人而活。读书求知,也并非为了凌驾于谁之上,而是为了能更好地看清这个世界,更好地掌管自己的人生。这于己,是尊严;于家,是福祉;于国,何尝不是多了许多明事理、有担当的良贤?这难道不是与圣人所倡的''''修身齐家''''之道暗合吗?"
她的话语不疾不徐,如清泉流淌,娓娓道来。没有激烈的辩驳,只有平实而坚定的陈述。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肩颈线条优美而坚韧,仿佛一株风雪中悄然绽放的兰草,自有风骨。
苏文瑾坐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明薇。他看着她从初入时的些许紧张,到谈及所学时的从容自信,看着她用最朴实无华的语言,阐述着或许在当下世人看来有些"离经叛道"却充满生命力的观点,也看着她一路走来想要用自己手中的笔来惠及他人的那份执着。他的目光清明而专注,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与敬意。
他欣赏她清晰的思路,能将复杂的理念化为平实的语言;他欣赏她坚韧的心志,能在逆境中坚守自己的道路;更欣赏她那份将学识化为切实力量的智慧。,像是一位严谨的学者,在茫茫人海中,终于发现了一位理念相通、志趣相投的同道。如同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却内蕴光华的美玉,或是一篇见解独到、发人深省的好文章,心中充满了对其才华与风骨的认可,以及一种得遇“知音”的欣慰。他看向她的目光,也因此变得更加温和与专注。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席间亦有几位思想保守的老儒,对此颇不以为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学究便捻着胡须,摇头晃脑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古圣贤之道,乃是为男子所设。女子只需娴静温婉,恪守妇道便可。这般抛头露面,鼓吹女子习学,恐非福事,易生牝鸡司晨之患。"
厅内气氛微微一滞。
明薇正欲开口,坐于她不远处的周夫人(国子监博士之妻)却率先温言笑道:"赵老此言差矣。妾身倒以为,女子通晓文墨,明事理,知进退,方能更好地相夫教子,维护门户,何来''''司晨''''之说?难道愚昧无知,反是美德不成?"她语气柔和,却立场坚定。
另一位曾受惠于明薇计算之法、解决了家中田产旧账纠纷的官员也出言支持:"下官以为,沈姑娘所为,乃是授人以渔的善举。无论男女,能识字算数,总好过成为睁眼瞎,任人欺瞒。"
苏文瑾亦适时开口,声音清朗平和:"教化之道,本无性别之分。圣人之学,亦是为开民智、明人伦。沈姑娘之书,于细微处践行圣人之道,惠及市井百姓,其志可嘉,其行可敬。"
有了这几人带头,席间支持、赞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那老儒见势孤,哼了一声,也不再言语。
明薇心中感激,起身向周夫人、苏文瑾及出言相助的众人深深一福。她知道,今日她迈出的这一步,虽有小波澜,但终究是成功了。她的理念和心血,得到了这部分开明士绅的初步认可。
文会结束后,竟有好几位官员及家眷当场表示要订购《蒙学津梁》后续册数,或询问书坊地址,欲亲自前往看看。明薇一一应答,从容不迫。
离开韩府时,苏文瑾送她至门口,低声道:"沈姑娘今日表现极好。不必在意些许杂音,路虽远,行则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