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会扬名与暗室谋戈


    明薇郑重谢过:"今日多谢苏大人与诸位仗义执言。"

    与此同时,重重宫阙深处,李妃的寝宫内却是一片寂静。炭盆烧得暖融,她却只着一件家常的素锦襦裙,临窗而坐。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她手中拿着的,正是《蒙学津梁》样书。书页洁白,墨迹清晰,里面的内容浅显却实用,插图画得生动有趣。

    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目光久久停留在序言中那句"女子亦当明理自立"之上。许久,她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哀怨,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寥落和遥远的向往。

    她自幼聪慧,读书习字一点即通,远胜家中兄弟。若身为男子,或许也能考取功名,施展抱负。可她是女子,而且是李家的女子。她的才情,最终只是成为了嫁入皇家、为家族增添筹码的装饰品。

    她欣赏明薇的果敢。欣赏她能从那样不堪的婚姻中挣脱出来,更能以一己之力,在这世间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哪怕微小却充满尊严的道路。她著书立说,并非为了虚名,而是切切实实地想要帮助那些如她曾经一般困顿的女子。

    "沈明薇……"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念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自己出身显赫,锦衣玉食,是世人眼中羡慕的贵妃。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活得如同这精致鸟笼里的金丝雀,每一步言行都需符合规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算计。她不能有自己的喜怒,不能有真正的渴望,甚至不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她羡慕明薇,甚至是敬佩。敬佩她那份敢于挣脱枷锁的勇气,那份能够掌控自己人生的力量。那本书里蕴含的生机与力量,是她在这死水般的深宫里,永远无法触碰到的鲜活。

    她合上书,将它小心翼翼地收在妆匣底层,如同藏起一个隐秘的、属于自己的念想。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白雪覆盖的、肃穆而冰冷的宫殿群,眼神空洞。

    她欣赏明薇,就像欣赏着另一个平行世界里,那个有可能实现的、却永远不属于自己的自己。

    文会的余温尚未散尽,相府深处的冰冷却几乎能将人冻僵。

    孟谦垂首,将文会上发生的一切,巨细靡遗地禀报给李崇矩。

    李崇矩抚摸着膝上慵懒的白猫,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道:"倒是小瞧了这女子。竟能在韩墨的老巢里,赢得几分声名。"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相爷,是否要……"孟谦做了个细微的手势,意指是否要施加压力,让那些书铺不敢再代售她的书,或制造些麻烦。

    "不必。"李崇矩摆了摆手,眼神漠然,"蚂蚁缘槐,夸大国士。让她蹦跶几下无妨,正好看看都有哪些人,会为她说话。"他将明薇视为一个观察清流动向的窗口,甚至是一块试金石。

    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更重要的棋局上。"顾晏辞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依旧在查贾仁和那些小金流的线索,看似焦头烂额,并无实质进展。对我们故意放出的军械文书瑕疵,似乎并未察觉。"孟谦回道。

    "嗯。"李崇矩满意地颔首,"看来,他是真的被那些''''金子''''迷花了眼。很好……那便让他再''''惊喜''''一下。"

    他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死神的倒计时。"是时候了。让贾仁''''病逝''''吧。就在狱中,要做得干净利落,像是受不住刑,或是畏罪自尽。把他那份''''完美''''的认罪状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贾仁一死,线索似乎就此中断。顾晏辞忙乎了半天,最终只得到一个死无对证的结局。这无疑是对顾晏辞能力和威信的一次沉重打击,也能暂时麻痹皇帝和朝野------看,案子已经结了,罪魁祸首已死。

    而李相真正的核心,则能借此机会,更深地隐藏起来,继续运作。

    "至于那个郑泊远……"李崇矩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他既然那么喜欢看文书,就让他……永远看下去吧。等顾晏辞消化了贾仁的死讯后,再动手。要让他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是!属下明白!"孟谦躬身领命,如同暗夜中的蝙蝠,悄无声息地退去,准备执行这冷酷的指令。

    孟谦领命后,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稍作迟疑,又低声禀告了一句,仿佛只是顺带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相爷,还有一事。‘墨翁’前日遣人送来口信,说又为您在江南觅得了一方前朝的‘青玉螭龙镇纸’,言其玉质温润,雕工古拙,正合相爷清赏。”

    李崇矩抚摸着白猫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抬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算是知晓。他的注意力似乎仍更多地停留在如何让顾晏辞“体会绝望”的思虑中,对这件新得的古玩并未表现出太大的兴趣,仿佛这已是司空见惯的寻常献礼。

    暖阁内,炭火噼啪。李崇矩缓缓闭上眼。棋局已至中盘,是该吃掉对方几子,让他痛一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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