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赵家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县学的那位张教谕。他曾因明薇当街展现算学才华而对其赞赏有加,此次似是因公务路过,又或是听闻了些许风声,便顺道来赵家看看,或许也存了几分对明薇近况的关切。
赵母听闻教谕老爷亲至,顿时受宠若惊,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忙不迭地将人请进堂屋,高声呼唤明薇沏最好的茶来。赵文哲也在家,见状立刻整理衣冠,摆出最谦逊知礼的才子模样,上前躬身作揖,言语间极力奉承,试图与教谕攀谈学问,抓住这个难得的露脸机会。
明薇端着茶盘进来,低眉顺眼地将茶水放在桌上。张教谕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看到她比几年前更加清瘦憔悴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惋惜,温和问道:“沈娘子,近来可好?可还继续研习算学?”
不等明薇回答,赵母便抢先笑着接口,语气带着夸张的感慨:“哎哟,教谕老爷您真是有心了!我们薇儿啊,如今可是我们赵家的贤内助,里里外外一把手,伺候婆婆相公,照顾孩子,日夜操劳,真是再贤惠不过了!只是这家务事实在繁重,怕是再没那份闲心和时间摆弄那些数字喽!” 她这话,明着夸赞,暗里却是将明薇牢牢钉死在“贤惠妇人”的位置上,绝了她任何别的心思,也是在向教谕暗示,赵家待她极好,是她自己忙于本分。
赵文哲也立刻附和道:“母亲说的是。内子性喜安静,能安守内宅,相夫教子,便是最大的本分和福气了。那些外务,终究非女子长久之计。” 他笑容温文,言语却如同软刀,轻易抹杀了明薇过往的才华和所有可能性。
明薇垂着眼,端着空茶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一福,轻声道:“教谕大人慢用。” 便转身退了出去,仿佛他们谈论的与自己毫无关系。
张教谕是何等精明之人,看了看赵家母子一唱一和的表演,又想起当年那个眼神灵动的少女,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只是不便多说,捋须笑了笑,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这场短暂的访问,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却让赵家母子更加得意,自觉应对得体,保全了颜面。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惊雷正在酝酿。
几日后一个傍晚,赵文哲不知在何处又受了气,或是科举压力巨大,回到家时脸色阴沉得可怕。饭桌上,他看着那清汤寡水的饭菜,毫无征兆地突然发作,猛地将筷子摔在桌上!
“整日便是这些猪食!难道我赵家就穷酸至此了吗?!”他冲着明薇怒吼,眼神凶狠,仿佛要将所有不如意都发泄在她身上,“连顿像样的饭菜都做不出,要你何用!就知道摆着一张死人脸!看着就晦气!”
玥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哇一声哭起来,往明薇怀里躲。
赵母非但不劝阻,反而阴阳怪气地帮腔:“哲儿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有些人啊,就是天生的穷命贱相,上不得台面,再好的东西到了她手里也变了味儿。能有什么办法?”
明薇抱紧女儿,依旧沉默地低着头,一口一口喂着玥儿吃饭,仿佛没听见那不堪入耳的辱骂。
她的沉默和无视,却更加激怒了赵文哲。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竟一把抢过明薇手中的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粥水淋漓!
“吃!还吃什么吃!老子在外面辛苦奔波,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你们倒还有脸吃!”他面目狰狞,指着明薇的鼻子骂道,“丧门星!自打娶了你,没一件顺心事!功名功名无望,家宅家宅不宁!你就是个带来晦气的扫把星!”
恶毒的话语如同毒箭,密集地射向明薇。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有一个老者沉稳而不失威严的声音:“赵文哲!开门!”
是周先生的声音!他身后,似乎还跟着几个人。
赵家母子俱是一愣。赵文哲脸上的暴怒瞬间转为错愕和一丝慌乱,赵母也急忙起身,脸上挤出尴尬的笑容,一边示意儿子去开门,一边快步走向院门。
门闩落下,院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面色凝重的周先生。而他身后,竟站着那位去而复返的县学张教谕!张教谕脸上再无之前的温和,而是带着一种沉沉的失望和审视。更让人心惊的是,他们身后还有几位穿着体面、似乎是街坊中有头脸的老者,显然是周先生请来作见证的!
显然,周先生不知用什么方法请动了张教谕,并恰好撞上了这“精彩”的一幕!
赵文哲的脸瞬间煞白,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还僵在脸上,转换不及,显得无比滑稽可笑。赵母也傻了眼,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