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冬去春来,河面的冰悄然化开,柳枝抽出了嫩芽。这日,县学的张教谕循例下乡视察各村塾学务,恰好来到了他们村。陈先生一早便得了消息,紧张不已,将学堂内外洒扫得一尘不染,又勒令所有学子穿戴整齐,务必表现出勤学苦读的模样。
视察的队伍路过沈家布庄门口时,正值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街道上。张教谕身着青袍,面容清癯,正与陪同的里正和几位乡老边走边谈,目光随意地扫过街边的店铺。
布庄里,沈老实正与一位老主顾为一匹细布的价钱争执不下。那老主顾坚持说布匹尺寸不足,要少付五文钱,沈老实面红耳赤地指着账本,嚷嚷着绝无短少,两人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大,堵在柜台前。
明薇原本正坐在柜台后的矮凳上埋头缝补一件旧衣,被这吵闹声惊动,抬起头来。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卷布匹和父亲摊开的账本,又看了看那脸红脖子粗的顾客。
张教谕一行人恰好走到门口,被这争执吸引了目光,便停下脚步旁观。
只见那明薇放下针线,站起身,并未介入大人的争吵,而是走到墙角堆放布匹的地方,那里放着一杆老旧的大秤。她吃力地将那卷争议中的布匹抱过来,挂在秤钩上,然后极其熟练地挪动秤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这个突然动作的小姑娘身上。
秤杆很快达到平衡。明薇看了看秤星,又快步走回柜台,目光在账本上飞快地扫过。她并未拿算盘,只是略一沉吟,便抬起头,声音清晰却不高,对那老主顾道:“王大爷,这匹布确是三丈二尺无误。按爹爹账上所记,一尺布三文半钱,三丈是三百文,二尺是七文,总计三百零七文。爹爹给您抹了零头,只收三百文,并未多算。”她顿了顿,又看向父亲,“爹,您账上记的单价是去年的价了,今年开春后,棉线涨了价,咱家这布,一尺实该卖四文钱了。您忘了改。”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数目准确,口齿伶俐,竟将两个大人的糊涂账算得明明白白。而且最后那句提醒,更显出一种超越年龄的细心和对家事的了然。
柜台内外瞬间安静下来。那王大爷张着嘴,愣在原地。沈老实也忘了争吵,愕然地看着女儿。
站在门口的张教谕眼中骤然闪过一抹惊异和激赏。他推开半掩的店门,走了进去,和颜悦色地向明薇:“小姑娘,你念过书?学过算学?”
明薇冷不防被一位陌生的、气度不凡的先生询问,脸颊微微一红,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又迅速低下头,小声答道:“回先生的话,先前……在村塾跟着周先生学过一年有余的课……胡乱学的,让先生见笑了。”
沈老实这才回过神来,认出是县里的教谕老爷,顿时手足无措,又是行礼又是呵斥明薇:“不懂规矩!还不快退下!”
张教谕却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明薇身上,语气愈发温和:“只随周先生学了一年余,便能如此熟练运用,心算如此之快,甚是难得。”他转而看向沈老实,叹道,“沈掌柜,令嫒聪慧颖悟,于算学一道颇具天分,实属少见。若为男子,潜心向学,将来科场之上,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可惜了啊……”
这声“可惜”,含义深远,既是对明薇才华的赞叹,也是对世俗所限的深深遗憾。
沈老实听着教谕老爷的夸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情复杂难言。一方面,被县里来的大人物当面夸赞女儿,他脸上莫名也觉得有光,先前因女儿顶撞而积压的怒气似乎都消散了些;另一方面,那句“若为男子”和“可惜了”,又像针一样刺中了他内心深处的遗憾和固执。
那王大爷见状,也不好再纠缠,悻悻地按原数付了钱,拿着布走了。
张教谕又勉励了明薇几句,诸如“虽为女子,亦不可荒废天赋”、“算学亦是实用之本”等,这才带着人离去。
店铺里又恢复了安静。沈老实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目光复杂地打量着垂首站在一旁的女儿。他回想起张掌柜之前的感谢,周先生的看重,如今又有县学教谕的亲口夸赞……这个他一直视为“赔钱货”、“迟早是别人家的人”的女儿,似乎真的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沉默了许久,他才粗声粗气地开口,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找台阶下:“咳……既然……连教谕老爷都这么说……算学记账,倒也算是个有用的本事……”
明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屏息听着。
沈老实踱了两步,继续道:“镇东头的王先生,你知道的,就是开杂货铺兼给人写书信、看账本的那个老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