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同心
    沈家堂屋内那场惊心动魄的争执,像投入平静池塘的巨石,余波久久未平。沈老实被女儿前所未有的激烈反抗气得七窍生烟,却又因她那句戳破心思的“聘礼”和抬出的“周先生”而有所顾忌,最终只能摔门而去,一连几日都对明薇黑着脸,家中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明薇表面依旧沉默地做着家务,但内心那簇被点燃的反抗之火却未曾熄灭,反而在压抑中烧得更旺。她知道,父亲并未死心,那桩令人作呕的婚事依旧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她需要倾诉,更需要一个能理解她、支撑她的人。

    翌日,她寻了个由头,说是去秀儿家借个绣花样子,便匆匆出了门。冬日的阳光淡薄无力,寒风吹在脸上刀割似的疼。她快步走到林家院外,正听见里面传来秀儿清亮又带着愤愤不平的声音:

    “……爹!您说那赵屠户家是不是埋汰人?薇丫头那么好的人,怎么能嫁给他那个傻儿子!还不是看中沈叔急着用钱,想便宜讨个媳妇儿回去当牛做马!我要是薇儿,我也……”

    “行了行了,小姑奶奶,你小声点!”林猎户无奈的声音传来,“这事咱们外人不好多说,你沈叔自有他的打算……”

    “什么破打算!就是卖女儿!”秀儿的声音更高了。

    明薇站在院门外,听着好友毫不掩饰的维护和愤慨,鼻尖一酸,多日来的委屈和紧绷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轻轻推开院门。

    秀儿正插着腰跟父亲理论,一扭头看见她,立刻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着,急声道:“薇丫头!你没事吧?我昨天就听我娘说了!你爹他……他没打你吧?”

    明薇摇摇头,看着秀儿满是关切和怒气的明亮眼睛,喉咙哽咽,一时说不出话。

    林猎户见状,叹了口气,摇摇头进屋去了,留给两个小姑娘说话的空间。

    秀儿拉着明薇钻进她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立刻迫不及待地问:“到底怎么回事?快跟我说说!你真跟你爹顶嘴了?还说死也不嫁?”她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和钦佩。

    明薇点点头,将昨日那场冲突细细说了一遍。说到父亲如何夸赞赵家,如何斥骂她,以及她最后如何抬出周先生的话来反抗时,秀儿听得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气得咬牙切齿,一会儿又激动地拍手。

    “说得好!薇丫头!说得太好了!”秀儿用力拍着明薇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就该这么治他!什么父母之命!卖女儿就是卖女儿,还说得那么好听!周先生说得对!女子凭什么就不能自己拿主意?!”

    她像个被点燃的炮仗,在小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替明薇愤愤不平:“那赵屠户家,除了肉膻味就是铜臭味!赵大牛连数都数不清,就知道傻笑流口水!嫁过去?那不是跳火坑吗?绝对不能嫁!”

    发泄完怒气,她停下来,站到明薇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眼神无比认真和坚定:“薇丫头,你别怕!这事我站你这边!只要你咬死了不嫁,你爹总不能把你绑上花轿!大不了……大不了你到时候跑!跑到我家来!我让我爹护着你!”

    这莽撞又充满义气的话,让明薇冰冷的心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她知道秀儿说的是孩子气的话,林叔叔不可能真的插手别人家的婚事,但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对她而言,珍贵无比。

    “秀儿……”明薇的声音带着哽咽,“谢谢你。”

    “谢什么!”秀儿豪气地一挥手,随即又蹙起眉,拉着她坐到床边上,“不过,光躲着不行,咱们得想个长久的法子……总不能一直跟你爹这么僵着。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只会吃饭嫁人,你比那些男娃都有用!”

    明薇茫然地看着她:“我……我能有什么法子?”

    “学问啊!”秀儿眼睛一亮,“周先生不是夸你聪明吗?你不是会算账吗?咱们得让周围的人都知道你的好!让你爹看看,他眼里这个‘赔钱货’,比多少男娃都强!到时候,看谁还敢小瞧你,随便把你许给阿猫阿狗!”

    秀儿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明薇心中的迷雾。是啊,她不能只是一味反抗,她需要证明自己,需要让父亲、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价值远不止于一桩换取聘礼的婚姻。

    两个小姑娘的脑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热烈地讨论起来,仿佛在谋划一场惊天动地的起义。

    说了好一会儿,觉得屋里闷气,秀儿便拉着明薇来到院角那棵老蔷薇花架下。虽是冬日,枯萎的藤蔓虬结交错,显得有几分萧瑟,但粗壮的根茎却昭示着顽强的生机,只待春来,便会迸发出新的绿意和芬芳。

    秀儿指着那坚韧的藤蔓,忽然道:“薇丫头,你看这蔷薇,有刺,扎人,可开起花来,比谁都好看!咱们女子也得这样!不能任人揉捏!”

    她转过身,面向明薇,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忽然伸出小指:“薇丫头,咱们来立个誓!”

    明薇看着她,毫不犹豫地也伸出小指。

    两根冰凉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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