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淮安,景象越是凄惨。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逃荒者,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腐臭和草药的味道。
等到了淮安地界,楚藏楠看到的,已经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昔日繁华的城镇,如今一片死寂。
洪水退去后的泥泞尚未干透,到处是倒塌的房屋和淤积的垃圾。
尸体无人掩埋,随意堆在路边,或漂浮在尚未退尽的洼地里,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乌鸦成群结队地盘旋啄食,发出刺耳的呱呱声。
一些侥幸活下来的灾民,聚集在稍微高一点的地方,用破烂的席子和树枝搭着窝棚。
他们大多目光呆滞,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不时发出剧烈的咳嗽声——那是瘟疫的症状。
楚藏楠看到,一个母亲抱着一个已经断气的婴儿,呆呆地坐着,眼泪早已流干。
他看到,几个男人为了一小块发霉的饼子厮打在一起,状若疯癫。
他甚至真的看到了…
那口记忆中的铁锅,架在野地里,下面柴火已熄,锅里空空如也,但旁边散落的骨头,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易子而食…”他喃喃自语,浑身冰冷。
书本上的四个字,此刻化作了眼前血淋淋、令人头皮发麻的现实。
当地的官员早已逃的逃,病的病,剩下的也是束手无策,
只能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或者说,是绝望的封锁。
士兵们拿着武器,警惕地看着这些灾民,防止他们冲击尚存完好的官仓和富户区。
楚藏楠亮明钦差副使的身份,找到了当地仅存的一位品级较高的通判。
那通判如同看到了救星,哭诉着困境:
缺粮,缺药,缺人,疫情无法控制,流民越来越多,眼看就要酿成大乱。
“朝廷的赈灾粮呢?!”
楚藏楠厉声问。
“大人…杯水车薪啊!”
通判哭丧着脸,
“而且…而且层层克扣,到这里的,还不够塞牙缝!下官…下官实在无能为力啊!”
楚藏楠想起了陆挽的话——
“开哪里的仓?徐州的仓?扬州的仓?他们的粮食,是用来保证京城和军队供给的!”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空有状元之名,钦差之衔,却发现自己在这巨大的灾难面前,是如此渺小。
查案?在这样的惨状面前,查出那五十万两白银的下落,又有多大意义?
能立刻让这些人活下来吗?
那天晚上,楚藏楠站在一处残破的堤坝上,望着下方一片死寂的灾区。
夜空如洗,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大地,将这片狼藉照得清清楚楚,更添几分凄清。
淮上明月共潮生。
月光是如此美丽,如此宁静,仿佛亘古未变。
但它照耀着的,却是如此惨绝人寰的景象。
这强烈的对比,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想起了陆挽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淮上的月亮,不知道今年,还亮不亮。”
现在他明白了。月亮每年都亮,但月光下的人间,却年复一年地上演着悲剧。
权与民,在这月光下,形成了最残酷的对照。
权力在京城勾心斗角,为一己之私权衡利弊;而民众,则在这权力的阴影下,无声地死亡。
他想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即使违背陆挽的警告,即使可能毁掉自己的前程。
他召集了随行的几个可靠属下和当地尚有良知的低级官吏。
“不能再等了。”
楚藏楠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坚定,
“我们必须立刻开仓放粮,设立粥棚和医棚!
官仓不够,就去动员那些尚有存粮的富户!
告诉他们,若是激起民变,谁都活不了!”
“大人!这…这可是越权啊!而且,富户们未必肯…”一个当地官吏担忧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楚藏楠打断他,
“所有责任,我楚藏楠一力承担!至于富户…告诉他们,若是肯捐粮,我以状元之名,担保日后向朝廷为他们请功!若是不肯…”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就别怪我用钦差的身份,‘请’他们为国出力了!”
他知道,这是在铤而走险。
是在用自己刚刚获得的、尚未稳固的权力和名声,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
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