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挽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章,已是深夜。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将枯枝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月光冰冷,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今夕是何年…”
她低声喃喃,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是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在淮水边,
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看着窗外那轮同样明亮的月亮,想着明天会不会找到一点吃的…
那时,她还不叫陆挽。那时,她也曾幻想过“国泰民安”。
脚步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姬如淮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祖宗,夜深了,用点羹汤吧。”
陆挽转过身,看着这个被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孩子。
他穿着干净的小太监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有了些肉,不再是当初那个野狗般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黑得发亮,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早熟和谨慎。
“放那儿吧。”
陆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姬如淮将羹汤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看着陆挽。
“怎么了?”
陆挽问。
“祖宗…您好像不高兴。”
姬如淮小声说。
陆挽微微一怔。
很少有人能如此直接地看出她的情绪,更何况是个孩子。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羹匙,搅动着碗里洁白的莲子和透明的羹汤。
“没有不高兴。”
她淡淡道,
“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是关于…淮安吗?”
姬如淮敏感地问,
“今天来的那位楚状元,是要去那里吗?”
陆挽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机灵。是啊,他去那里。”
“那里…很可怕吗?”
姬如淮的眼中露出一丝恐惧,他想起了自己差点被放入锅中的经历。
陆挽沉默了片刻,舀起一勺羹汤,却没有喝。
“可怕。比你能想象的,还要可怕。”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
“但是啊,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天灾,而是人心。”
她看着姬如淮懵懂的眼神,忽然生出了一丝罕见的、想要倾诉的欲望。
或许是因为夜深人静,或许是因为这个孩子与她有着某种同病相怜的纽带。
“你看这碗羹汤,”
她指着碗里,
“看起来平静,暖和。但下面,可能藏着你看不见的东西。”
她用羹匙轻轻搅动,汤底的一些沉淀被翻了上来。
姬如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天下,也一样。”
陆挽放下羹匙,目光望向窗外的明月,
“表面看起来太平盛世,歌舞升平。但底下,是无数你看不见的污秽、挣扎和牺牲。
有些人,就像这莲子,被放在碗面上,光鲜亮丽。
有些人,就像这沉渣,被压在底下,永无天日。”
她难得地说了这么多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悲凉。
姬如淮安静地听着,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楚状元…他想把沉渣翻上来吗?”他忽然问。
陆挽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嘲讽,也带着一丝无奈:
“他想。但他不知道,把沉渣翻上来,这碗汤,可能就彻底不能喝了。
甚至会…打翻整个碗。”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姬如淮的头。
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极其罕见,带着一丝生疏的温柔。
“所以,做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
要权衡,要算计,有时候…甚至要做一些自己都厌恶的选择。”
她看着孩子,
“这些话,你现在可能不懂。记着就好。”
姬如淮用力地点点头:
“我记着。”
那一刻,值房里竟有了一丝诡异的、短暂的岁月静好。
月光,羹汤,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仿佛外面那些纷争、死亡、权谋都暂时远去。
但陆挽知道,这只是幻觉。她很快收回了手,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冽。
“去睡吧。”
“是,祖宗。”姬如淮乖巧地退下了。
陆挽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那轮明月,渐渐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