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不照淮上骨
    紫宸殿的传胪余音尚未在楚藏楠耳中彻底消散,京城的繁华笙歌也依旧日夜不休,

    但一道紧急的密报,却如同腊月寒风,瞬间吹散了新科状元表面的荣光,将他拽回了残酷的现实。

    密报是秦知复通过特殊渠道,绕过层层官僚体系,直接送入陆挽的司礼监值房的。

    彼时,楚藏楠正按惯例,在翰林院接受一些基本的官场礼仪和文书培训。

    一名鹰司的低阶探员,扮作普通仆役,将一张卷在铜管里的薄纸塞进了他手中。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因急促而略显潦草:

    “淮安疫起,尸横遍野,流民南涌,徐州闭门,见粮而抢,易子…不止。”

    楚藏楠捏着纸条的手指瞬间冰凉,那日在金殿之上慷慨陈词的激昂,此刻化作了刺骨的寒意与无力感。

    他仿佛又看到了浑浊的洪水,听到了灾民的哀嚎,闻到了那口铁锅里令人作呕的气味。

    朝廷的彻查旨意刚下,赈灾的粮队或许还在路上,瘟疫和绝望却已如同最凶猛的洪水,彻底冲垮了人性最后的堤坝。

    他没有片刻犹豫,径直前往司礼监求见陆挽。他知道,绕过正常程序是僭越,但他更知道,时间就是人命。

    司礼监值房内,炭火温暖,檀香幽静,与纸条上所描述的人间地狱判若两个世界。

    陆挽正在批阅一份关于皇家苑囿修缮的奏章,朱笔划过,准拨白银五万两。

    听到楚藏楠求见,她并未抬头,只淡淡应了声:

    “让他进来。”

    楚藏楠几乎是冲进来的,官袍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将那张纸条双手呈上,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哑:

    “陆公公!淮安急报!疫情爆发,流民失控,徐州闭城,恐生大变!”

    陆挽放下朱笔,接过纸条,目光快速扫过。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仿佛看到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文书。

    她将纸条置于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令人心寒:

    “楚状元,慌什么。天灾人祸,历朝历代皆有。陛下已下旨彻查赈灾,自有朝廷法度处置。”

    “法度?!”

    楚藏楠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等朝廷法度走到淮安,人都死光了!瘟疫一旦蔓延,流民成了流寇,就不仅仅是淮安一地之祸了!

    必须立刻采取更果断的措施!开仓放粮,设立医棚,隔离病患,安抚流民!”

    陆挽终于抬眼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嘲讽:

    “开哪里的仓?徐州的仓?扬州的仓?

    他们的粮食,是用来保证京城和军队供给,保证这天下‘太平’的!

    放给了流民,

    京城米价腾贵,军心不稳,这个责任,你楚藏楠担得起吗?”

    “可是…”

    “没有可是。”

    陆挽打断他,语气冰冷,

    “楚状元,你如今是朝廷命官,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妄言的书生了。

    做事,要讲规矩,要权衡利弊。救一人,还是救众生?有时候,没得选。”

    “救众生?”

    楚藏楠看着她,眼底满是悲愤和不解,

    “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眼前,就是救众生?

    陆公公,你口中的‘太平’,难道就是用无数百姓的尸骨堆砌起来的吗?!

    那日殿上,你说我的心思与陛下爱民之心暗合,难道就是这般‘暗合’法?”

    陆挽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嗒,嗒,嗒。

    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和理想而显得格外鲜活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某个同样不识时务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楚藏楠,”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可知,这京城内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

    杜首辅那边,正愁找不到你的错处。

    你此刻若擅自行动,就是授人以柄。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到时候,谁去实现你那一套宏图伟略?”

    楚藏楠怔住了。他没想到陆挽会说出这番话。

    这听起来… 像是警告, 也想是… 关心?

    “那…那就什么都不做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

    “做,自然要做。但不能像你这般莽撞。”

    陆挽重新拿起笔,蘸了蘸朱砂,在一份空白的公文纸上开始书写,

    “陛下已有旨意,着你协助都察院、户部清查淮堤款项。这便是你的正差。

    明日,你就以钦差副使的身份,前往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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