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门外,三两官员候着宫门开启,低声交谈着近日的漕运消息。
他们的官袍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言语间皆是今年风调雨顺、各地粮仓充盈的佳讯。
没有人提起三千里外正在泛滥的淮河水。
宫墙内,司礼监值房里,陆挽正批红。
她执笔的姿态极稳,朱砂笔尖在奏本上行云流水地划过,留下一个个决定生死的批注。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轻爆的细微声响。
“干爹,淮安府的六百里加急。”
一个年轻宦官屏息躬身递上漆封的军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她。
陆挽没抬眼,只伸出左手。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若不是指尖沾着些许朱砂,倒更像是一双抚琴的手。
漆印被掰开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奏报是淮安知府亲笔所书,字迹因急切而显得凌乱:
淮河决堤七十余丈,七县被淹,灾民数以万计,恳请朝廷速拨钱粮赈济。
值房里更静了,年轻宦官连呼吸都屏住。
陆挽看完,将奏报置于烛火上。
火焰顷刻间吞没了纸张,边缘卷曲焦黑,最后化作几片灰烬,落在白玉笔山旁。
“淮安知府方知远,”
她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治下不力,致淮河溃堤,灾祸百姓。着革职查办,押送进京。”
年轻宦官愣了一下,下意识道:
“干爹,那赈灾…”
陆挽终于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跳动的烛光,却暖不透深处的寒意。
那宦官被她看得脊背发凉,立刻低下头:
“儿子多嘴!”
“告诉户部,”
陆挽重新蘸了朱砂,落笔在一份关于修缮皇家园林的请款奏章上批了个“准”字,
“淮安府秋粮未及时入库,今岁税收延缓。另,从京仓调拨陈粮三千石,运往淮安。”
三千石陈粮。对于数万灾民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年轻宦官不敢再多言一句,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陆挽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却像冰针一样刺入耳中。
“管好自己的舌头。太平日子,不是谁都想毁了的。”
门被轻轻合上。
值房里又只剩下陆挽一人。
她放下笔,指尖按了按眉心。
窗外的光透过雕花棂格落在她绯红的袍服上,胸前的补子绣着精致的云雁——这是四品官的象征,穿在一个宦官身上,显得格外突兀。
她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宫阙连绵,琉璃瓦在秋阳下流淌着金光,一片煌煌盛世气象。
谁能想到,这片锦绣之下,蛀空了多少根基。
她的目光掠过层叠殿宇,望向南方。
水患…她几乎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番景象。
浑浊的洪水吞噬田地屋舍,灾民面黄肌瘦,易子而食…她见过。
很多年前,她也曾是那景象中的一员。
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旧日幽灵。
“祖宗。”
一个更年轻些的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鹰司的秦大人来了,在外面候着。”
陆挽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无人能捕捉。
“让他进来。”
秦知复走进来时,带进一身秋寒。
他穿着鹰司特有的藏青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眉眼却敛得极低,恭敬行礼:“督主。”
“说。”陆挽背对着他,依旧看着窗外。
“淮安府的暗桩递了消息出来,用的是黑鹰。”
秦知复的声音平稳低沉,带着鹰司人员特有的冷澈,
“情况比奏报所言,更严重数倍。
决堤恐非天灾,乃去年工部修筑的堤坝偷减工料所致。
如今下游七县尽成汪洋,灾民恐不下十万,瘟疫已现端倪。当地米价飞涨,已有民乱之势。”
鹰司,直属皇帝,监察百官,行踪诡秘。
训鹰传讯,是其独有之法,速度远胜驿马。
秦知复身为副首领,手中的消息,往往比明面上的奏报更快、更真、也更血腥。
陆挽沉默片刻。“工部去年主持修堤的是谁?”
“右侍郎杜文钦。他是首辅杜老大人的门生。”
“杜文钦…”陆挽轻轻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知道了。”
秦知复等候着她的下一步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