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以西
    霜戈揣着满腹对望舒的担忧,快步走向城外的军营。爹爹陆将军的营帐很好找。还未靠近,便已感受到帐内凝重的气氛。

    亲兵守在帐外,面色肃然,见她来了,略一点头,并未阻拦,只低声道:“小姐,将军正议事。”

    霜戈放轻脚步进去,只见爹爹身着常服,眉头紧锁,坐在主位。下首几位将领和幕僚也都面色沉郁。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西北舆图,上面标记着许多红黑符号。

    “……斥候回报,突厥几个部落近期频繁调动人马,像是在积极备战。”一位参将沉声道,“他们的后方反而异常安静,也不见囤积粮食,探子混不进去,具体意图……难以捉摸。”

    另一人接口:“边境几处关隘也报,发现小股精锐探头探脑,一打就跑,滑不溜手,不像往常那般叫阵挑衅,倒像是在试探虚实,或者说……故意吸引我们注意。”

    陆将军的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某一点,叹了口气:“虚虚实实,这才是最让人心烦的。若明刀明枪来犯,我大晟边军何曾惧过?怕就怕他们暗地里憋着坏,而我们如同睁眼瞎,连他们要打哪里,何时动手都无从判断。”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深深的忧虑,“粮草、兵力、民心,经不起长久这般猜疑消耗啊。”

    霜戈安静地站在角落,听着爹爹和将领们的讨论,心也揪紧了。突厥的异动像一片浓重的阴霾,压在每个人心头。她原本想询问爹爹是否知道长安永王府近况,此刻也哽在喉间,难以出口。

    正在这时,帐外传来通报声。一名校尉领着几个兵士押着几个人进来。

    那几人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们身形高大,肤色白皙,头发竟是如麦穗般的金黄,眼睛如同翡翠或湖泊般的绿色、蓝色。穿着也与中原、突厥、西域诸族迥异,满是风尘的衣料看得出原本质地上佳,风格奇特。

    他们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话,语调急促,脸上带着惊惶和急切,显然是在努力解释什么,但在场无人能听懂半个字。

    校尉禀报:“将军,巡逻队在西北三十里外的戈壁滩发现这伙人,形迹可疑。看他们携带的货物,像是商队,但长相奇特,担心是突厥派来的奸细探子,就先扣下了。他们的言语很奇怪,完全听不懂。不是突厥语,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西域方言。”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敌友难辨,又是这种敏感时期,处理起来颇为棘手。

    霜戈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人,他们虽然焦急,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而非凶狠。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金发男子似乎看出了案后的陆将军是领导者,他努力镇定下来,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沟通欲望。

    搜身完毕,陆将军微一颔首,示意亲兵稍松束缚。

    金发男子指了指他们被收缴的行李,示意兵士拆开检查,那里面只是一些奇特的宝石机巧,并无兵戈。

    接着,又指了指帐内的寒刀,然后急忙摆手,在自己脖子上一横,做出惊恐被杀的表情,又连连摆手摇头。

    “他的意思是,他们是商人,不是士兵,不想打仗?”一位幕僚迟疑地解读。

    最后,金发男子示意着陆将军案上那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又指了指自己。

    得到允许后,那人立刻上前,捡起案上的毛笔,在一旁胡乱勾画,才堪堪适应了软劲的笔锋。

    他俯身看向铺在案上的舆图,没有看中原部分,手指直接点向了舆图西侧那片绘制得最为模糊、甚至有大片留白的区域——那里通常只标注着“西域诸国”等笼统的名称,山川河流仅凭古老传闻勾勒,谬误甚多。

    他的笔锋落下,开始沿着舆图上那条依稀可辨却断断续续的古道痕迹,向西移动。令人惊讶的是,他对这片在中原人眼中已是极度陌生的区域显得异常熟悉,在一些连名字都已湮灭的古国遗址位置停下,添加了新的绿洲和路径标记。

    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然而,他的笔并未停止。毛笔坚定不移地继续向西,越过了舆图上最后一道边界,那儿象征性标注着「崑崙」二字,是中原认知中世界的尽头,是神话传说里太阳西沉、凡人不可及的秘境。

    他的笔锋,清晰地、毫无迟疑地画在了代表未知与虚无的空白处!

    他在那空白处画下了一道巍峨连绵的雪山屏障,笔触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敬畏。他指了指图画,又做出艰难攀爬的手势,然后,他的路线穿过了这道新的山脉,在山脉的另一侧,画下了农田与河流的图案,最后,在纸张边缘,他画上了几栋中原人从未见过的建筑,圆顶拱门,风格迥异。

    他直起身,用力地指了指这些画在地图之外的图案,又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眼神灼灼地看着陆将军。

    “……”

    营帐之内,落针可闻。笔锋划过舆图声犹在耳畔回响,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幅被轻易改写的舆图上。爹爹与诸位叔伯脸上露出惊疑、震骇、甚至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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