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霜戈怔怔望着那被重新定义的疆界,默然立于帐中,帐外北风呼啸,带来遥远的回响。女孩的目光越过帐内诸人,仿佛已穿透营帐,投向那舆图之外、茫茫未知的广阔天地。
她自幼长于边塞,知云郡之广,知长安之盛,知突厥之患,亦知宫闱之深。可现在,她所思所虑,她所忧所惧——在这一笔面前骤然坍缩。
一念既起,胸中块垒尽碎,亦万钧压身。
多年以后,在《霜戈七十秋》的作者面前,陆国公回忆往昔,慨然曰:“自此,吾方知天下偌大。”
霜戈征得爹爹同意,去了暂时扣留那队西来商贾货物的营帐。爹爹吩咐了,将那几人软禁起来,好吃好喝款待,再派专人沟通,图画和肢体并用,双方都在尝试学会彼此的语言。
她步入临时充作库房的营帐,目光掠过那些捆扎整齐的异域货物。风干的肉脯散发着辛辣的香气,粗纺的羊毛织物叠放如山,还有各式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器皿,辨不出文字的书籍图册。忽而有微光一闪,她的视线定格在一口半开的木箱深处——
那里静静躺着数只杯盏,式样简朴至极,却在昏暗帐中流转着不可思议的清辉。她俯身取出一只,触手冰凉滑腻。
此物通体澄澈,毫无瑕疵。日光从帐隙漏入,穿过杯身,在地面投下一圈晃动的光斑,仿佛一捧凝固的流水。她凝神细看,只见杯壁清晰地映出指节轮廓。
毫无阻滞的透彻,她生平仅见。
昔日长安宫中,她随望舒赏玩过无数珍宝。后宫贵妇鬓间的玉簪,腕间的玉镯,腰间的玉佩,那些“水头足”的顶级美玉,也是不过温润的半透明,内里云雾氤氲。何曾有过这般纯粹的通明?
“水玉……”她低喃出声,给这片清澈的晶莹取了个名字。
她立刻想起了望舒。那个对一切新奇事物都充满好奇、眼睛里藏有星星的女孩。望舒的爹爹,永王爷,也是出了名的喜欢搜罗各种奇巧玩意儿,父女俩在这方面如出一辙。
若是望舒见到这个,不知会多么惊喜!她几乎能想象出望舒收到这“水玉”杯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大眼睛惊奇地瞪圆,爱不释手,欢呼雀跃的可爱模样。这或许能稍稍驱散那些笼罩在永王府上的阴霾,给好友带去一丝真实的快乐。
她小心地选取了两只杯盏,以软布细细包裹,揣入怀中贴身处。想着下次给望舒写信时告诉她:在那遥远的昆仑之西,竟有如此剔透如水的玉石。等她下次随爹爹回长安述职,定亲手带给她。
然,连日以来,突厥的游骑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在云中郡外围越聚越多,试探性的冲突日益频繁,突厥人的马蹄声似乎就响在三十里外的旷野上,敲击着嗜血的韵律,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将士们夜夜不得眠,居民忧心忡忡,小儿不敢夜啼。
烽燧台上的狼烟,连绵成线,终日不绝,将焦灼涂抹天际。斥候的马蹄频繁进出,粮秣、箭矢、伤药被一车车紧急调运往前线。将帅们连日宿在军帐,眼窝深陷,沙盘上的标记一次次被挪动。军令一道道发出:从南方调兵、转运囤粮、加固城防……
这一日,一道命令终于下达至慈孤堂:即刻整装,南撤至后方。而小小的霜戈,甚至来不及同好几日未见的爹爹告别。
这命令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涟漪不断的池塘。慈孤堂内炸开锅般的忙乱起来。妇人们仓皇地收拾着本就不多的细软,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感染,有的茫然无措,有的吓得啼哭不止。韩伯嘶哑着嗓子尽力维持秩序,指挥着众人将口粮、被褥搬上寥寥几辆骡车,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惶惑。
那队身份不明的西域商贾及其带来的奇货,也被严密看管着,列入了转移的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