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小心地撕开封口,走到驿站窗边光亮处,迫不及待地展开。
笑容很快在她脸上凝住了。
信上的字迹依旧清丽工整,问候句式也是她们之间惯用的,遣词造句甚至比以往更规整、更符合仪范。但通篇读下来,却透着一股空洞。满纸都是“长安近日天气晴好”,“爹爹娘娘身体康健”,“听闻西北风物壮阔,羡姐姐自在”,以及反复出现的“盼姐姐早日回长安相聚游玩”之类的套话。
霜戈皱了皱眉,将这封信从头到尾又细细读了一遍,试图找出望舒独有的鲜活语气。但字里行间只有一种刻意维持的、滴水不漏的端庄。
这不是望舒。她认识的那个李望舒,会偷偷跟她抱怨宫中礼仪繁琐、会兴奋地描述爹爹给她做的跳跳蛙,会做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同她分享。
郁闷堵在心口,霜戈捏着信纸,先前那点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将信纸仔细折好塞入怀中,连原本想在驿站看看有没有新奇的西域玩意给望舒捎回去的心思也淡了,转身便朝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霜戈径直走到床头一只漆木小箱前。箱子里整齐地叠放着她珍视的物件,最上面便是厚厚一沓信笺,全是望舒这些年写来的。她将最新这封放在最上面,又往下翻出前两封。
果然,前一封,再前一封,虽然内容略有不同,但那股子公事公办、谨慎客套的味道如出一辙。她继续往下翻,直到找出三个月前的那一封。
那封信的纸张似乎都更柔软亲切些。展开来,仿佛能听到望舒欢快天真的声音透纸而出:
「……霜姐姐,我最近常和朱真一起玩!就是宫中炼丹师,朱先生的女儿,她懂得可多啦,虽然我觉得她有时候也是瞎捣鼓……我们偷偷学大人炼丹,在我家后院僻静处垒了小灶,找了个旧陶罐,放了好多东西进去呢!有亮晶晶的朱砂、味道怪怪的硝石、还有我从厨房偷拿的一点点硫磺(听说这个很厉害!)、晒干了的蝉蜕、捡来的彩色石头子儿、还放了一堆桃花瓣……我们觉得炼出来的肯定是吃了能变漂亮的仙丹!」
字迹到这里有些激动潦草,墨点也多了些,可想见当时书写人的兴奋。
「……然后我们就点火烧啦!烧了好久,陶罐都烧红了,突然‘砰’一声,罐子裂了!还好我们躲得远,没伤着,就是溅出来的烟灰把我们的脸都熏黑了,互相看了笑得肚子疼……不过后来还是被管家家丁发现了,告到了我娘亲那里,娘亲很生气,说玩火太危险,狠狠训斥了我们一顿,还罚我抄了一遍《礼记》……爹爹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叹气,说他最近老是头痛,睡不安稳,听着我们闹腾更心烦……」
「……霜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长安最近好像有点闷闷的,爹爹头痛老不好,娘亲也总是叹气,我问他们怎么了,他们只说没事……真想念以前和你一起爬假山、掏鸟窝的时候……」
信的最后,笔画有些拖沓,似乎书写人心情也低落了下去。
霜戈的手指抚过这三个月前的字句,对比着刚刚收到那封干巴巴的套话,心一点点沉下去。望舒不是突然变得无趣或疏远了她。是长安,是永王府,出了什么变故。是王爷持续的头痛和王妃莫名的叹息,让那个原本天真烂漫的李望舒,被迫学会了谨慎和沉默,连写给远方挚友的信,都不敢再畅所欲言,只怕一字不慎,会带来什么麻烦。
这想法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霜戈因阅读信件而升起的那点暖意。沉甸甸的担忧压在她的心口。
幼时长安宫中那次惊心动魄的满月宴,那些皇子们言语间的机锋、继后温婉面具下的考量、莺美人低语中的隐秘……那些她曾窥见的、属于长安的波谲云诡,瞬间冲破记忆的迷雾,变得清晰无比。
长安城内的局势,怕是又如同绷紧的弓弦,焦灼欲断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