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壮俊朗,性格很好,她第一次遇到可怕的流氓,他见义勇为赶跑了对方,花枝抹眼泪,他递来了干净的手帕。
那个时候的手帕——上面绣了漂亮的梅花,对花枝来说是很贵重的东西,她不敢接,直愣愣抬手擦泪,袖口晕了一大片,惊吓和后怕萦绕心间,只有她一人的街市空空荡荡,她很后悔,但是晚来一会儿就没有好位置,她没办法。
“花枝,”正式交流的第一次,男孩显得磕磕巴巴:“别哭、给你,擦擦。”
肩膀抖动的女孩挤掉晶莹的泪珠,湿润的睫毛颤颤嗡动,她摇头,鼻音很重:“谢谢。”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也不清楚为何对方知晓她的名字,她年纪太轻,想不了那么多。
流氓是这里的惯犯,几年来被动手动脚的女孩子数不胜数,头些年还能忍耐,直到林子小姐忍无可忍抄起铁锹狠狠砸了他,女孩子们渐渐学会了反抗,他瞧见孤身的花枝,留意住了这个已经长大的女孩。
无论如何她都被吓得不轻,没有林子小姐保护的花枝就像离开了大燕遮蔽的小鸟,被浇头淋了一场冷雨,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她想回家去。粘腻的触感还停留在手腕,花枝胃里一阵恶心,她想在这之前的过去,这个世界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人这么久?
“我叫白前。”
她愣了一下,手里被塞了一块柔软的布料。
男孩的笑容展露在眼前,温柔的嗓音有一点粗砺,替她抱起散落一地的东西,稳稳当当,一点水也没有洒出去。
“别怕,我送你回家。”
他走在她前面,和她隔了相当又克制的距离。时不时回头留意她,小声提醒她跟上。
花枝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就是在这样一个空荡荡的夜晚。
心里隐隐的悸动,走在他身后凝望前方宽厚的背影,耳朵不自觉地发烫,连带着脸颊,简直一塌糊涂。她甚至都不知道那就是喜欢。
他的影子遮住了她的脚步,她不合时宜起了玩心,悄悄去踩他黑漆漆的影子,不会担心被踩的人觉得痛,那人直挺挺走在前面,耳朵红得彻底,从始至终目视前方,没有回头。
花枝后来想,如果他那个时候回了头,就能看见她同样红得滑稽的耳朵。
“......原来我不是花枝喜欢的第一个男人啊,好伤心。”
抱住她的手臂藤蔓一样收紧,毛绒绒的脑袋埋在她的颈窝,惹得她很想打喷嚏——奇怪,她为什么要打喷嚏?双手抚上他的手臂,依恋地蹭他的脸。白橡色长发披散在她身上,犹如散落人间的流萤。
“童磨大人呢?”
“花枝想知道吗?”
她注视着那双漂亮的彩色眼睛,璀璨夺目的琉璃眼眸映照着她的身影。
“没有哦。”他贴在她耳边,“遇见花枝之前,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无论是听起来再怎么不真实的话,她都会选择去相信。
距离天亮还有一刻时,距离晨钟鸣响还有一刻时,距离朝阳洒进寺院还有一刻时,距离他向她告白、请求与她交往也才过去了一刻时。
留在她唇瓣的温热还没有散去,她坐在他怀里,总是想时不时抬手去碰一碰。
她还想掐自己一把。
“之后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
用力到窒息的拥抱、始终不肯挪走的脑袋、脖颈流连徘徊的舔舐,都在清清楚楚地告知——这不是梦。
她的身上一定被勒出了红痕,他似乎没有在意这一点。
没关系,她愿意这样的束缚,会让她感到被在意。
之后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
花枝想过这个问题,她曾在没有人的时候望着无忧无虑游窜的小金鱼,问它们笨笨的脑袋:为什么他要去救那个人,明知道坏人身上带了刀,为什么还是要去?
为什么当初他明知道很危险,也还是要来救她?
他是很好很好的人啊,为什么会死掉?
“可能,好人不是都能有好结果。”
思来想去,十五岁没能想明白的花枝,十八岁交出了一个草率的答案。
她的世界一如既往的单调,洁白的纸上画了寥寥的金鱼和小鸟。
那个少年在上面匆匆忙忙地画了一笔,潇洒地离开了她的世界。
她没有落下一滴践行的眼泪。
手背上却砸了两滴。
她怔愣地望着身旁垂泪的人,神子走下高高的莲台,握住了悲伤的世人虔诚的手。
“真是可怜,那个人想必去了很美好的世界。”
高大的神子在她眼角落下一吻。
无关情欲,唯有救赎。
她的心渐渐宁静,朝阳的第一缕曦光穿透了莲池的浮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