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觉得这是坏事。相反,家庭赋予她敏感而积极的共情能力,她像夏天清澈小溪里的石子儿,水流暖烘烘包裹,把她一颗小小的心脏冲刷得柔软而水亮。
高兴了抖着肩膀咧嘴笑,难过了屁股往地上一坐不要面子地哭,生气了直接把情绪甩人脸上,她很好哄,给了台阶就骨碌碌下,抱着人软绵绵地笑。陶夭从来不会压抑自己的情绪,因为一切都有人兜底。
所以她当时蛮讨厌那一句句的“冷静”,衬得她像个小丑似的,嗯,还是雨里发疯的小丑。
时过境迁,她以为自己蜕变了,结果依然会因为一句“冷静”破防。
于是她再次变成一个撒泼打滚的女人,恶毒的话根根戳中面门,有什么说什么,梦到哪句说哪句的程度,只要能让符简痛苦,什么都说得出来。
符简眼底里有无措,惊愕,随即是难过,她难过起来也是悄无声息的,眼皮垂着,不让人瞧见。
说不清楚为什么,她就是能一眼分辨出来是哪种情绪,也许是符简克制不住外泄,也许是她观察入微,不过陶夭更偏向于前者。
陶夭还听见起伏略重的呼吸,出门前余光扫一眼,符简把脸埋着,及肩黑发遮挡,身后床榻很大,衬得她很单薄。
陶夭又开始讨厌自己。
追根溯源,她与符简早就分手,凭什么要把气撒在她身上?
好没道理,好刻薄,好讨厌自己。
然而符简说,没有想要抛弃她。
好突然的,陶夭有一点,复杂的手足无措,因为她的第一反应是——
那她的恨算什么呢?
她这么多年深夜里的辗转、记忆沙漠里翻来覆去的复盘、随着时间越垒越高的恨意,算什么呢?
她抬眼盯着符简,手心发汗,湿润黏腻贴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进了一个虚无飘渺的空间,情绪完全消散,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语气、怎样的神情面对这一句话。
幸好有黑暗打掩护,不至于失态。于是她挣了挣,把手抽出来,“你让我想想。”
蛮奇怪的感觉。
对符简的情感是浓墨一般的恨,然而她说,她没有想抛弃,陶夭就像是在玩儿跳楼机时被抛到至高点,向下看,万丈悬空的距离里,她的落脚点,没了。
对符简的落脚点,没了。
然而当恨意消退时,藏在最深处的情感便不受控制钻出来。
这个情感,名为“爱”。
相顾无言坐了会儿,等到天都黑透,陶夭起身拍拍屁股,“我现在有点乱,不用跟着我。”
我先走,你再走的意思。
符简垂眸应了声好。
“对了,”陶夭转头,对着符简的背影,“外婆让我转告你,她不怪你的。”末了舔了舔唇,耸耸肩,不大自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想说,外婆很爱你。”
符简沉默不语,陶夭也不多说,点到为止,转身下山。
身边一阵窸窸窣窣,脚步声逐渐走远。符简独自坐了很久,起身时揪起一棵草捧在手心,低头,轻轻一吹,草叶便随风悠悠飘到山下去了。
摸黑到家时,远远就瞧见闪闪发亮的白织灯悬在门檐,走进里屋,柳条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是《小王子》,穿睡衣,小时候的样式,点缀着小小的凯蒂猫,棉料很轻薄。
符简眉间攒拢,堆起小山丘,“穿这么薄?”
柳条上下扫她一眼,温柔笑笑,“还说我,外面这么冷,有的人还穿大衣呢。”
“可是我不冷。”
“我也不冷。”
说不过,符简只好轻轻推了推她肩,“上楼再看。”
柳条把书合拢,规规矩矩放茶几,在捋了捋衣袖,看符简一眼,自顾自上楼了。
符简回过味儿来了,这是在等她呢。
压了压嘴角,缓步跟上,却还是不大放心,“衣柜里有厚一点的睡衣,找一找。”
“有点丑。”柳条有点为难的样子,但依然保持着矜持。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符简站在台阶上望着她,很柔软的眼神。
以前赶集的时候,柳条一眼就相中这套睡衣,但她没说,闷着头走,小时候的符简颇为敏锐,察觉到她喜欢,就央着外婆要买,外婆不给买就哭鼻子,坐地上嗷嗷嚎。
最后还是给买了,一人一套,买得大了些,说以后抽条了还能穿。
现在再看,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清瘦的小臂。符简说,改天让外婆再买一套,她可不能这么抠门。
柳条盯着她,目光温和试探,“你不对劲。”
“你一回来,眼眶就有点红,待我的语气也变得柔软了些,还有,你从来不提外婆。”
她细细分析一大堆,最后说,“发生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