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发薪日
诺爬上那棵老橡树,或是偷偷跑到庄园后的小河边挖河蚌。

    「等我明年嫁去英国,」克拉拉曾蹲下来,用手帕擦掉埃莉诺脸上的泥点,眼睛亮晶晶的,「一定把伦敦最美的玫瑰种子带回来,种满整个花园。」

    母亲每次发现她们满身是泥的回来,都气得头发晕,却拿姐妹两个没办法,只能吓唬她们,「河里有鳄鱼,一口就把你们带走。」

    每周总有一两天,父亲会吩咐马车送她们姐妹和邻近庄园的几位小姐,一起去镇上的户外网球场。那是淑女们少数被允许挥洒汗水的场合,打球的时候,笑声能传得很远。

    大多数时候,父亲是忙碌的。清晨五点半,奴隶托马斯会准时为他穿上马靴,系好腰带,然后他便会骑马前往棉花田。埃莉诺曾跟去过一次,天光未亮,田里的人们已经弯着腰,背着巨大的棉袋劳作。她坐在马背上,父亲牵马沿着田埂行走,时而停下,抓起一把棉花仔细查看,对做得好的奴隶简短地说一句「不错」。

    偶尔,父亲会被请去城里参与棉花评级。那些日子,他会穿上最考究的西装,带着装满样品的小箱子早早出门。埃莉诺后来才明白,棉花的等级决定着价格,而父亲的判断在整个州都备受尊重。

    中午回到主宅,父亲便将自己关在书房,处理堆积如山的棉花交易单据。蘸水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手边常放着一杯威士忌。偶尔有其他庄园主来访,男人们便在书房里喝着酒,谈论棉花价格、州议会的选举,以及那些「多管闲事的北方佬」。

    有时候,埃莉诺会蹲在窗沿下偷听。

    埃莉诺印象更深的,是母亲每月举办的「朗读会」。

    奴隶们会将客厅打扫得一尘不染,挂上从纽约运来的装饰画,摆出闪亮的银质茶具和盛满自制饼干、果酱的骨瓷盘。邻近的庄园主夫人们穿着丝绸长裙,戴着珍珠项链,手持羽毛扇,优雅地坐在沙发上。单从打扮来说,参会的人和姑妈这里的茶会别无二致。

    母亲还会拿出那本《南方淑女》,用她柔和的嗓音朗读。书里说的内容,大部分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的场景。夫人们一边听,一边颔首附和:「说得极是。北方的女人真是不成体统,竟想和男人一样工作。」

    埃莉诺和克拉拉有时会被安排给客人们递送饼干。听到夫人们说一些俏皮话,或者聊一些八卦。姐妹俩总是悄悄交换眼神,打赌今天哪个夫人会先用夸张的语气夸赞母亲的装饰或者热情招待。

    母亲本人恪守着书中的教诲,简单而保守,但她对女儿却异常宽容。

    记得有一次,一名黑奴在谷仓后发现了一窝刚断奶的小猫。母亲起初觉得麻烦,想让人处理掉,但看到埃莉诺恋恋不舍的眼神,便心软了,允许她留下其中最温顺的一只。

    姐姐克拉拉最开始不愿意嫁到英国,母亲也心软了,尝试过很多次说服父亲。为此还和父亲保持了接近半个月没有说话的记录。也不知怎么的,是克拉拉后来又改变了主意。

    后来,克拉拉如期远嫁英国,却未遵守当初的诺言,带玫瑰种子回来。实际上,她从未回来过。

    随着年岁渐长,埃莉诺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终有一日也要离开这座承载了她所有童年记忆的庄园。

    真正让她明白处境的话,是一次母亲的亲戚来访。那位远房表叔打量着她,对父亲半开玩笑地说:「你要是再不生个儿子,这偌大的家业,以后恐怕就得送给别人了。」

    母亲当晚在房间里低声啜泣,埃莉诺抱着她心爱的猫咪,坐在门外的走廊上,偷听到父亲的宽慰——「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不会让亨利把庄园抢走。」

    根据当时南方的法律,若一家之主亡故,没有成年儿子,妻子和女儿的命运便将悬于他人之手,家产很可能被远房的男性亲属继承。只因为她是女孩,这片她深爱的土地永远不可能属于她。克拉拉离开了,她注定也要离开。

    好了。后来父亲破产了。这点关于庄园继承的烦恼,也一并被带走了。

    指腹传来宝石坚硬的触感,将埃莉诺从漫无边际的回忆中拽回。她低头,凝视着掌心中这枚冰冷的蓝色宝石。

    这是母亲最心爱的一枚胸针。外祖父突然接走母亲,甚至没有给母亲辞别的时间,就被匆匆推上了马车。

    几个月后,埃莉诺被通知要收拾行装前往纽约,投奔两位姑妈。就在她整理衣箱时,在箱底发现了这枚胸针,被一块柔软的丝帕仔细包裹着。

    记忆中的母亲形象在这一刻忽然清晰了些。在「朗读会」上,母亲穿着那袭淡紫色的鸢尾花长裙,胸前佩戴着蓝宝石胸针,用悠长的语调读着故事。可是当埃莉诺努力想要拼凑出母亲完整的面容时,那张脸却变得模糊不清。一会儿浮现出伊迪丝姑妈温柔的笑靥,一会儿又变成了玛蒂尔达夫人严肃的神情。她越是用力回想,母亲的面容就越是与两位姑妈的形象交织在一起。

    想到这里,埃莉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幸好房间里没有别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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