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家,在一片茶山尽头,两层的楼房,带着一个种了两排柚子树的小院。
阮元躺在二楼大阳台的躺椅上伸着懒腰,听着山风,看着山间的晚霞落幕。
他喜欢看晚霞。
人间总有许多美好之物,是限时限刻的,譬如此刻那轮伴着晚霞的落日。
他喜欢易逝的美,喜欢残缺的美,甚至有点迷恋。
如果能凭着爱意将这些私有,他什么都愿意拿出来交换,除了人。
说到人,阮元就傻笑起来。
他把两只手掌卷成圆圆的“望远镜”,上下叠着,透过“圆筒”看着院子里在帮外婆踩茶的钟远。
他就在一片绿油油中光着脚丫踩茶叶,偶尔用手背擦擦汗,大半个时辰了也不觉得累,挺有茶农范儿的,做的有模有样。
外婆每年都会自己制作茶叶留着自己喝,制茶的一道工序就是在晒干之前使劲儿用脚揉捻,看着简单其实挺累人的。
阮元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远处的茶山,又看看天边的晚霞,虽说世间美好的事物不可私有,风花雪月属于人间,但这比风花雪月珍贵多了。
钟远踩了大半天茶,偶尔抬头看阮元躺着,怕他无聊,笑着找他聊天:“再等一会儿,我陪你去萤火坡看星星。”
阮元起身倚在阳台,对着他笑:“今天的星星一定很亮,再给我抓几只萤火虫放在蚊帐里。”
“你几岁了,还对萤火虫新鲜啊。”钟远笑话他,“城市来的土包子。”
“你这么多年了,不也一直新鲜音乐喷泉啊。”城市来的土包子偶尔也会顶嘴,“咱谁也别笑话谁。”
阮元正想和他再扯几句,外婆就在后面喊吃饭了。
饭桌上有阮元最爱吃的芋头炒饭、红酒糟炖春笋、本地鸡炖野菇、炒番薯茎、丝瓜炒鸡蛋,都是家常小菜。
是家的味道。
阮元一度过于迷恋这种味道,不愿意远走他乡,就想偏安一隅,在这里终老,在这里长梦不醒,在这里平凡一生。
渐渐的他就不这样了,以前偏执和固执是因为害怕,现在他知道,这些不会消失,他不害怕了。
现在他羽翼未丰,只有走出去,未来才可以更长久得拥有。
吃完饭钟远洗碗,阮元给他打下手,在后院的水槽旁,钟远洗完一个,他接过一个把泡沫冲洗干净。
收拾完碗筷,时间还早,他们去后山腰的茶山小道逛了逛。
弯弯曲曲的小道延伸到天际像没有尽头,尽头是一抹淡淡的斜阳带点夜幕的昏沉。
走着走着小路边偶尔能看到一小片一小片的覆盆子,钟远拎着自己的衣角摘了一大捧和他慢悠悠地往萤火坡走。
萤火坡是一个平缓的小山坡,隔着木桥,连着一个小小的月牙湖。
走到木桥旁,他们就地坐着,聊着天,吹着风,等星星亮起,等萤火虫飞来。
阮元看着星星,吃着覆盆子,说着自己这段时间在杭城的生活,侧着耳朵听董小桉的糗事,和薛庭的变化。
钟远从口袋里掏出的黄色牛奶糖有点粘牙,他偶尔得用舌头舔牙缝里的碎渣。
木桥下的水缓缓地流,星星一闪一闪的,时间快得不像话,就像一眨眼他们就都长大了。
“很晚了,我们回家吧,明天再来。”钟远手里捂着三五只萤火虫,站了起来,“山里蚊子毒,你等下又要起包了。”
阮元点点头:“走吧。”
他们一起踏着星光回家
五一的最后一天,阮元去看了陈爷爷。
老人都不爱去医院,怕花钱,也不懂修养,他身体稍微好了点就闲不下来,忙着干活。
陈爷爷身体明显差了很多,脸色有点苍白,见到他还是一脸慈爱,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线,坐着和他聊天。
阮元有一瞬间恍惚,像看到了钟爷爷。
“春见一直念叨你,他朋友少,就你不嫌弃他,愿意和他做朋友。”爷爷说着闽南话,阮元听得懂,但说得很蹩脚,也就和陈爷爷的时候说几句。
“我可嫌弃他了,谁说我不嫌弃。”阮元逗爷爷开心,学着他的口气,三分嫌弃七分怜爱道,“
他这人除了厨艺好,一无是处,还爱哭鼻子,我可嫌弃他了。”
爷爷被逗笑了,发出爽朗的笑声,赞同地说:“确实爱哭鼻子,上次我在医院躺了几天,他就哭了几天,差点把我哭走了,不知道的人以为他在哭丧呢。”
“没见过这么爱哭的,他还跑到我那哭了几天呢。”阮元点点头,“所以爷爷你一定要好好的,长命百岁,不然我哄不住他。”
“爷爷没用,活到七老八十,临了还要拖累他。”爷爷忽然眼眶泛起了红,心酸地低着头,有点自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