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类
    “我坐在窗边给你写信。

    我的窗外有一颗晚樱树,开窗就能折到它,现在花期正盛,想必苍北也一样吧。

    上周陈春见来杭城,我去火车站接他,他孤零零一个人来杭城说要打工赚钱,哭着说爷爷病了,没钱治病。

    我看他有点可怜,拿了所有的压岁钱和奖金给他,第二天亲自送他去了火车站,看着绿皮火车来来去去,我很想回家。

    也很想钟爷爷。

    清明节没回去错过了扫墓,五一回去,你带我去看看钟爷爷吧,我给他送束花,和他聊一聊天,他肯定也很想我。

    等五一回家还能看到苍北的晚樱,庆幸还能赶上今年的花期,我们五一见。阮元敬上。”

    钟远坐在晚樱树下,手里一个灯盏糕没吃完,信就已经读完了,雪白的信纸上清秀的字迹一看就是钢笔写的,还有很浓的墨香,是他看过最好看的字。

    钟远看着雪白信纸上沾了点上灯盏糕的油,立马把信纸放在长椅上,双手在裤子上把油蹭干净,再折好回家。

    “今天给你煮你爱吃的春笋粉干,”他右脚刚踏进大门,他爸带着讨好的语气说,“这春笋又大又嫩,粘着春土,一定又脆又甜。”

    “你一个劲儿得’巴结’我没用啊。”钟远坐在沙发上啃苹果,咬了三大口才开始理人,“我姐也不理我。问我吃屎的,那么久不去看爷爷。”

    “你们当初瞒着这事,就应该知道有这后果。”

    “爷爷生病这么大的事儿,都不让我们知道。”

    钟远鼻音带着点哭腔:“我们都没能去多看看他,他该多伤心。”

    “我们是怕影响你们学习。”钟爸也红了眼眶,遗憾地说,“我们也没想到爷爷病得那么重,想他出院之后再告诉你们。要是知道他走的那么快……”

    “我晚上再试试,”钟远心软,“她不一定会接。”

    难办。

    说她姐倔,那是往乐观了说,她要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还有点铁石心肠,钟远从小到大在她那碰壁的事儿数也数不清。

    他躺在床上发愁。

    他发愁的还有另一件事儿,愁上浇愁。

    陈春见。

    这个名字他在阮元信里见了好多次。

    钟远躺在床上想陈春见这个人。

    从小无父无母,没人管教,猫嫌狗不待见,惹事生非,像全世界欠他一样看谁都想咬两口。

    街坊邻里口中“不三不四”的小孩子。

    有次他板着脸严肃地劝阮元,离那人儿远点。

    当初阮元不安和破碎眼神吓了他一大跳,他直接愣住了,以为自己说的不是陈春见而是在说他。

    阮元偶尔会无意中露出没有安身之处、充满不安的眼神,而后那双眼里透出来的光,像要把人吸进去,好像他蹲在暗影里许久,很孤独,引着你想把他拉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了?”

    那个夏天,阮元躺在爷爷小院里说:“看到他,我好像看到自己的同类。”

    钟远睁大了眼睛,急了:“你说什么胡话。”

    “哥哥,你知道阮曦不是我妈妈的。”阮元带点苦笑,说道:“我也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那年爷爷小院的绣球花开的正盛,雪白雪白的大花球一个一个占满树枝,那声“哥哥”也阔别三年之久他才听到,自从小学毕业阮元就没这么叫过他了。

    钟远不知所措:“你和他怎么能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啊,他也没有爸妈。”阮元坐在凉凉的草席上,低着头,声音低沉沉的,“没人爱的小孩就是那样的,蓬头垢面,浑身长刺,看谁都想咬,只能倔强得自己保护自己,很少有人来说,你这样不对,你不改就会成为不三不四的人。”

    还没等钟远开口,阮元就抬着头看着他,说道:“哥哥,四年前我跟着阮曦来到苍北时,我是很害怕很不安的,小心翼翼地守着我的秘密。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同类,不由自主地想要和他做朋友。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自在。”

    钟远坚定回答他:“你们不是,不是同类。”

    阮元:“或许吧,我比他幸运多了。我有一个幸福的新家,几个好朋友,他更可怜,他就一个人,但我还是想要和他做朋友。”

    钟远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怔怔地说:“那你想和他做朋友就做朋友,我也可以和他做朋友,但是你不许说和他是同类。”

    “你有阮曦阿姨,阮奶奶,”钟远坚定道,“还有我们,你和他不是同类。”

    阮元点点头:“知道了。有时候,我看到他一个人,就会想陪他玩一玩,就像陪着没遇到你们之前的自己。”

    “阮元,你真不是。”钟远有股气堵在胸口,他心烦意乱,说话斟酌再三,“即使你没遇到阮曦和我们,和他也不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