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钟远收到阮元的回信。
他们全家人刚从爷爷家回来,爷爷的小店就此关闭了,那家小店的灯再也不会亮起了。
离开的时候,钟远回头看了一眼紧锁的小门,彻底地感受到失去的痛苦,眼泪不停地流,止不住了。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不再有,他以后再也吃不到爷爷的核桃酥,也再也没有爷爷了。
爷爷在那一年之后,就活在了他的记忆里。
钟远一个人坐在樱花树下,风儿吹来,吹落花瓣,散落在他身上。
他拆开阮元给他的信,眼泪掉在了他的手背上。
阮元的这封信里没有文字,纯白的信纸里夹着一张照片和一朵晚樱花。
照片里的爷爷头发花白,眉毛粗旷,右手搭在钟远的左肩上,腰上系着一条印着小熊的围裙,开怀大笑。
照片的背面写着几个笔迹粗糙的字:我和我最爱的孙子。
这几个字下面还有几个字被划掉了,但依稀还能看清模糊的字迹写着:希望下次拍照孙女也在。
这张照片是三年前爷爷生日,阮元带着刚买的相机拍的,因为那几个被划掉的字有点瑕疵,被爷爷淘汰掉了,阮元舍不得扔掉一直收藏着,爷爷看似爽朗洒脱,但是他的爱也很细腻。
钟远拿着信封里被压扁的樱花,又是哭又是笑,心口酸胀得像压着千斤石的感觉慢慢地消散在了晚樱树下。
樱花的花汁沾染在了照片背面上,留下了一朵樱花的轮廓,伴随着对爷爷的思念,永远的印在了那张照片上。
阮元在信封里夹了一朵开得最灿烂的晚樱花。
他好像在说。
我在远方寄一朵我钟爱的樱花给你,希望它替我陪伴你度过你痛苦的时光。
亲人逝去,痛苦唯有时间可治愈,那即将是一段漫长而潮湿的时光,那段时间夹缝里,每个人都冷冷清清,孤孤单单,流着泪缅怀逝去的每段温情,一去不复返的每个笑脸,黯然伤神。
这朵明艳的花,希望它开在你的心上,在你的白天与黑夜,在你被恶梦惊醒的清晨,在你突然想爷爷的某个瞬间,陪着你,就只是陪着你。
钟远留下了那朵晚樱花,把照片字迹朝上放在了他姐桌头。
那天夜里他终于听到了他姐的哭声。
阮元戴着帽子先去不远处的邮局寄了信,出了邮局他眯着眼看了一下天空,烈阳刺得他眼睛酸痛,他立马低下头赶去火车站接陈春见。
陈春见这人,年纪轻轻不想着读书,说要辍学来杭城打工。
阮元心想,这人这些年只长个儿不长脑子,别的本事不见长,倒是学会了耍心眼,来了个先斩后奏,人儿已经到杭城了。
欠收拾了。
阮元初中那三年给他补课,没少收拾他。
人潮涌动的火车站,隔着长长的斑马线,阮元一眼就瞧见了他。
他背着一个书包蹲在出口处的角落等他,头发乱糟糟的,像在头上给自己安了个鸟窝,整个人看着脏兮兮的,神色警觉又疲倦,邋遢得像个流浪人。
他远远地看到阮元,眼里的惊慌瞬间不见了,动作麻利地站起来,顺着人潮跑过去,故作轻松地笑着打招呼。
“今天先去我家,明天回去。”阮元板着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用不容反驳地语气说,“一声不吭跑地到这里来,爷爷知道你翅膀这么硬吗?”
往常他只要看见阮元拉脸就不敢嬉皮笑脸,这日一反常态,裂着嘴侃大山:“等我赚大钱了,买车第一个带你兜风。”
“陈春见,你少给我贫。”阮元听完转过身,板着脸严肃地说,“我没和你开玩笑。”
“再犟,现在就给我滚回家。”这件事情上他分寸不让,甚至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春见迎难而上:“你就那么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赚钱啊。”
“你再贫试试。”阮元摘了帽子,狠狠地拍了他一下,“滚吧。”
说完瞧都不瞧他,背着身,管自己走了。
陈春见急了,上前抓了他胳膊:“你别生气啊,我知道你真心拿我当朋友才这样。但是我真想赚钱。”
“赚钱,你拿什么赚钱?”阮元凶他,“你现在属于童工,老板雇佣你需要负法律责任,谁敢雇佣你?你和我说说看,你凭什么本事赚钱。”
陈春见被问得哑口无言,愣在了当场,他瞳孔微张,想要开口,喉咙又发不出声响来,沉默了良久,他像受了莫大委屈似得红了眼眶,梗着脖子犟嘴道:“大不了去打黑工。”
“反正我不要回家。”
“我得赚钱。”
“呦,一个高中没毕业的人,还知道’打黑工’呢。”阮元冷哼一声,嘲讽道,“这些年还是有点长进了的呀,陈哥。”
“我需要钱。”陈春见软硬不吃,他低头看着自己磨破头的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