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纯的人
    晚春的雨总是任性的,忽急忽缓。

    街边的银杏树被打得滴水,叶片上的水珠顺着风簌簌落下。

    回到店门口,言庚宇收了伞,推开店门,看到吧台中间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一头时髦的齐耳短发,露出妆容精致的脸庞。她拿着手机,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察觉他的视线后,回过头,唇角带笑。

    “好久不见。” 她开口,嗓音轻快熟稔。

    “桑娜。”他说着把雨伞放进门边的伞桶里,“你怎么来了?”

    “路过。”她放下手机,朝他笑笑,“顺便看看这家唱片店是不是还没倒。”

    他走到吧台后,卷起袖子:“喝点什么?”

    “老样子。”她托着下巴,语气带点挑衅似的轻松,“还记得吧?”

    他没说话,伸手从酒架上取下琴酒、苦艾酒和橄榄,沉稳利落地调了一杯 Dry Martini。

    她接过酒杯,晃了晃杯中的橄榄:“还不错,至少这点没变。”

    他靠在吧台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慢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最近生意怎么样?”她问。

    “老样子。”他淡淡说,眼神落在窗外的光影上。

    “那就是不怎么样。”她笑了一声,把杯子轻轻放在吧台上,漫不经心的继续说道,

    “一直不懂你为什么要辞职。当年在律所做的那么顺,主任都默认你是下一位合伙人。结果你什么都没说就辞职,跑来这个小巷子里开唱片店。”

    言庚宇没解释,像是听多了这种话,也习惯了沉默。他只是低头擦着吧台。

    “所里最近要升合伙人,准备之后派到香港分所,我拿到了那个位置。”她喝了一口酒,眼睛却一直观察他的反应。

    他的眼神没有太多波澜,只是点了点头:“恭喜。”

    “你就这点反应?”她盯着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不满,“这个位置原本是你的。”

    “现在是你的。”他说,语气不急不缓。

    她又喝了一口酒,眯起眼:“要不你干脆把这店关了,和我复合。我现在可是合伙人哦,养你不成问题。”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空气里有片刻安静,只有冰箱轻轻运转的声响。

    她最终站起身,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拎起包,口吻不容置疑:“后天晚上七点,咱们大学同学聚聚,还是以前学校后门那家日料,别不来。”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应下。

    “庚宇。”桑娜到了门口,抓着门把手的指节微微发紧,语气压低了一些,“你现在这样,真的甘心吗?”

    如她所料,他没有回答。

    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空气里还飘着女人留下的淡淡香水味,像他不想回去的过往,不愿意轻易散去。

    ————

    唱片店被窗外雨声包围。吧台后的灯光忽明忽暗,透过玻璃折射出雨珠闪烁的光点。

    言庚宇靠在吧台,手指慢慢收紧。左手手腕的旧伤口像被突然触碰,隐隐作痛。他明白那只是心理作用,却依然挥之不去。

    桑娜临走前的那句质问仍在耳边回荡。

    他没有答案。有时候沉默,只是因为不想再去解释。

    吧台的灯光有些晃眼,他俯身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散落着几张没有封面的CD,泛着旧日的痕迹。他随手抽出一张,放进唱机,按下播放。

    电流声立刻溢出,细微的底噪像夜色里缓慢的呼吸。

    随后,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空气。温柔、坚定,却不矫饰,像深夜里唯一清醒的灯光。

    “欢迎收听午夜电台,我是主播叶子。今晚第一首歌,来自台湾音乐人林强——《单纯的人》,也是侯孝贤的电影《千禧曼波》里的片头曲……”

    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清冽里带着甘甜,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电子乐渐渐铺开,节奏轻盈,像蝴蝶在空气中振翅。她的讲述淡淡铺陈:

    “夜幕里,天桥上,镜头缓缓移动,追随着女孩跃动的身影。她回眸一笑,发丝在风中飞扬——那个世纪末永恒的少女,像软绵绵的和风,穿过基隆港边,斑驳老旧的天桥。”

    背景里的台语歌词若隐若现:

    “善良/平凡/快乐/单純的人——”

    画面和声音叠合,像胶片在空气中展开。他手里的力道渐渐松开,整个人沉浸其中。

    这张CD,是他留存下来的几张节目录音之一。午夜电台停播后,他偶尔会放出来听。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单纯觉得安心。

    那些夜晚,电台里放着歌,夹杂一些电影和生活的片段。没有宏大的主题,却像一条缓缓的河,让人愿意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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