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
    寒风灌进袖口,吹得呼呼作响,将大氅吹得翻飞。有些狱卒不免环抱胸口,而裴珉面上的冷峻犹存。地牢出口处,他平静地安排已逝宫女和怀景的后事。在宫城里,他还是矜贵自持的北国大皇子,一日都不能失了分寸。

    有人见他,唤他一声“大皇子”,他点头致意;娇滴滴的宫女们偶尔会互相推攘着,含羞低头地朝他身边走过,裴珉也未多给一个眼神。身处政治中心,外界都以为大皇子的势力遍布,认定了裴珉注定继承皇位。事实上呢?军中无一人主心骨,全军上下,皆是裴伶心腹,裴珉的一言一行都被天罗地网的眼睛盯着,空有皇子之名,他与姜槐序一样,没有贴身侍卫,没有任用的奴仆,在长夜中走了很远。

    云层厚重,又将下大雪,此时已渐黄昏,天色低垂。

    “殿下留步。”

    有人在背后喊自己,裴珉转身,见到了穿着藕粉小袄的侍女,看清她身后的人,裴珉警惕地眯了眯眼,但随着扬起的笑容,并没有表现出异常。

    路婉依旧美艳,雪白的袄子下是华丽的紫色罗裙,凤头金钗秀禾牡丹交错,下垂的眼尾给人怜悯众生的错觉。侍女秀竹说道:

    “殿下,娘娘已好久没人陪她写字品茶了,请您到毓秀宫叙一叙。”

    裴珉挑起眉梢,欣然答道:

    “好啊,我也甚是想念婉娘,也想念婉娘泡茶的手艺了。”

    寒烟伴枝而上,清冷的院子被厚雪覆盖,檀香沉沉。二人相对而坐,黄花梨的小桌上,两只杯盏腾着热气,散了寒意。路婉拿起一只,吹散了浮沫,轻啜一口,只一抬眼,秀竹便快步离开了这里。裴珉并没有拿起那只茶盏,他悠哉悠哉地扣着桌面,双眼紧闭。

    “说吧。”

    路婉清脆的声音响起,在这安静的环境里与雪景相融,与雪花一片片融化。裴珉敛容,郑重道:

    “婉娘,请你……”

    “你的恳请太廉价,谁都可以得到。”

    路婉直接打断了裴珉,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她抬眼看他,已不是从前的温婉贤淑,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强大的冷静与漠然。路婉大氅上的金色凤鸟熠熠,她放下茶盏道:

    “‘无能’皇子,你要用什么与本宫交换。”

    裴珉愣了片刻,忽地想起姜槐序坚毅的眼神刺痛到裴伶的那一瞬间,他看的一清二楚。旋即低头浅笑起来,声音都带了愉悦与笑意:

    “婉娘,我错了,你也错了。”

    路婉看着眼前人,虽不显疑惑,心中却惊讶的发现,裴珉的那双眼,和宣后越发相似了。裴珉揣摩她的表情,心中了然。

    “这一次不需要请求,您会主动出手护她的。”

    她,指的是姜槐序。路婉很快品味出其中意味,冷哼一声:

    “本宫还以为又是和你一般的无能懦弱的皇子,结果这次是南国来的郡主,裴珉,你未免太过于自信了,本宫不觉得她有实力让我主动出手。”

    裴珉话锋一转,说道:

    “婉娘,我们来打赌吧,就赌你几日接受郡主吧,如何?”

    路婉唇间溢出嘲讽,眉眼中都染上了自信,幽幽长睫覆盖冷光,说道:

    “你说几日?”

    裴珉畅快大笑,笑声在这清幽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他站起身来,回头看了眼路婉,不加掩饰的肆意张扬,恍惚间,路婉以为看到了小时候的裴珉,愣神许久。

    “半个时辰,只需半个时辰您就会对她产生好感,赌……就赌我一半兵权吧?”

    她拧眉,本意想开口斥责,裴珉却打断了她,说道:

    “您明明知道这些士兵从未有一日认我,他们只认裴伶,所以就算让这一半兵权,他们也只会高兴。”

    路婉说不出话了,心中泛苦却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她心疼这个孩子,她第一日进宫便见到了尚年幼的裴珉,之后一直照料他成长,她也最清楚裴珉付出多少努力才能稳坐这个位置。时隔许久,路婉还能看见九岁的裴珉,幼小的身躯隐隐能看见骨骼轮廓,皮肤被冻成青紫色,跪在地上一次次地朝她磕头,掷地有声,说道:

    “我愿意守护这个秘密,直至将死,恳求婉娘留我一命。”

    此后,路婉再也没见过裴珉真心实意的笑颜。他们之间不知何时筑起了一道屏障,在生命漂泊时越来越生疏,若裴珉有事相求,路婉也不是不答应,只是刚刚那一瞬间,那个大笑的孩子让她晃神。她低着头,算是默认了。

    “本宫不会放水,即使她是南国的郡主,也不会有资格跟本宫坐而论道。”

    裴珉与路婉多寒暄了几句,日头将近,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道:

    “怀景已死。”

    说罢,裴珉迈着大步离开了。路婉如同预料中那般,并未展现出惊讶。她将香盖掀起,拨开炉内燃尽的香,毓秀宫内很安静,一花一叶都是她精心布置的,不乏金贵的草药与鲜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