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桉,你当真无情?”
他反问裴珉,心中残留着微薄的希冀,能得到他想要的回答。裴珉抬手,剑指咽喉,似乎下一秒就将长驱直入,血溅当场。荀怀景愣愣地看着他,眼中只剩失望。
裴珉:“荀怀景,自我成名来,无数自称荀家人的男女老少都来质问我。”
“你们期待,我是你们的救世主,是你们寻找的‘长乐’。”
“我的回答只有一个。”
荀怀景不复之前的激动,只有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倒映着裴珉冷冽的神色和充满杀意的瞳仁。
“很抱歉,我不是你们的‘长乐’,我是北国皇子,裴珉。”
他垂手,将剑收回剑柄。离开时,他留下最后一句话:
“怀景,盒里的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裴珉走后,荀怀景颤颤巍巍地打开食盒,一下子瘫坐在地,抱膝大哭。
食盒里只有一杯酒,和一片纸鸢残骸。
李白桃红的春天,十五岁的荀怀景和五岁的荀桉在绿荫下奔跑,波光粼粼的湖泊在二人稚嫩的脸上闪耀,他们追逐着,望着纸鸢高飞。荀桉会用细细的嗓子喊他“怀景哥哥”,荀怀景每次都应的利落又干脆。
他们玩累了,就在一棵大榕树下歇息。二人头对头,呈大字型躺在草地上,荀桉问:
“怀景哥哥,明年可以自己做纸鸢吗?”
荀怀景说得肯定:
“当然可以啦,小长乐想做什么,哥哥就陪你做什么。”
那年春天过去,荀怀景却开始研究起了纸鸢。他很聪明,动手能力很强,不需要多久就可以做出完美的纸鸢。但他还是觉得不行,一直到冬天到来,荀怀景做出了他满意的纸鸢,打算在荀桉生辰时送他。他小心翼翼地存放在自己的“百宝箱”中,偶尔也会梦见荀桉看到纸鸢的惊喜。
天有不测风云,院里意外走水,荀怀景不顾阻拦,毫不犹豫冲进火海,独独拿了被烧了只剩半边残翼的纸鸢,紧紧地护在怀里,昏倒在火海中。
万幸,荀怀景活了下来,睁眼便看见了荀桉幼小的身躯趴在床边,手中攥着什么。他轻轻扒开,只看见一片洁白的纸鸢碎片被荀桉揉的难看。
荀怀景轻笑出声,少年声音清脆悦耳:
“约好了,明年春天我们一起放风筝。”
*
第二年春天,荀家被抄家,江堰覆灭,火海卷尘,一群戴着般若鬼面的人踏平了这里,荀桉彻底失去音讯。荀怀景是极少数活下来的荀家人,开始漫无目的的漂流。他没有办法复仇,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般若鬼面的那群人到底是谁。于是他决定找到荀桉。
他想,如果荀桉还活着,一定很害怕吧。
二十六岁,他在北国考取功名,被用为太师,荀怀景第一次见到裴珉,便认定了这是荀桉,那双瞳仁,他不会忘的。
只是小长乐似乎忘了他,他从没有埋怨过。
荀怀景在宫中偶尔见到裴珉,时常看着那双眼睛出神,好像这样就回到了十五岁的自己,无忧无虑,不用背负任何仇恨的自己。
他想了很久,打算带荀桉离开。
荀怀景利用了裴原,教会了他用毒,设计这样一出戏,仅仅为了制造和裴珉单独聊天的机会。可他赌输了,裴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相认。
现在,他将那片纸鸢残骸混着酒水一同吞之入腹,火辣的灼烧感刺激着他的喉咙,猛喷出一口血。荀怀景微微蜷起身子,缓慢地,安静地合上了眼。
他看见十五岁的自己回到了那片绿荫,小长乐喊他“怀景哥哥”,抱着完好的纸鸢,喊他去放风筝。一切都是春光明媚,一切都从未开始。二十六岁的荀怀景朝自己摆手,在和过去告别。荀怀景看着十五岁的自己和五岁的荀桉轻声说:
“长乐,你从不是什么救世主,你只是荀家的孩子,普通而幸福的人。”
眼泪珍贵,荀怀景将最后一滴献给他:
“愿你,长乐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