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京
留下道淡红的痕,像雪地里开了朵极小的红梅。

    接着,他微微前倾,唇缓缓贴在剑锋上,柔软的唇瓣碰到冰凉金属的刹那,血珠又渗出来,顺着剑刃往下淌。“以血还血。”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血腥味,却依旧平静,抬眼时眼底映着雪光,像盛着一汪寒潭,“至于其他的——裴将军想要什么,我便给什么,可够?”

    裴问雪看着他唇上的血,心脏猛地一缩,握剑的手更颤了。他想起三年前乱葬岗,他以为谢无咎死了,抱着那截断发在雪地里坐了一夜,雪落满肩头都不觉冷,只觉得心口空了块。后来知道他没死,改了名字进了京,他恨得牙痒,可真见他把性命递到面前,却发现自己根本下不了手。

    “你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一切?”裴问雪的声音哽咽,剑尖微微下垂,“谢折梅,你太会装了。当年装着对我忠心,如今装着甘愿赴死——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谢折梅轻轻笑了,唇上的血珠又滚下来,滴在剑身上。他抬手,想碰裴问雪的手背,指尖刚要碰到,就被裴问雪猛地躲开——像碰了烧红的烙铁。碎雪剑“当啷”落地,剑身在雪地里颤了颤,溅起几片雪花。

    裴问雪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恨与怨,还有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我不要你的血,也不要你的命。”他弯腰捡剑,剑鞘撞着石板,声音刺耳,“我只要你记着——当年雁门关的谢无咎,已经死了。如今的谢折梅,是我的仇敌。”

    谢折梅望着他,指尖还悬在半空,风卷着雪花落在他手背上,冻得他指尖发麻。他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亭外的梅枝在夜色里晃,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像幅流动的墨画,却透着说不出的冷。

    “仇敌?”谢折梅低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的笑淡了些,“也好。”

    裴问雪握着剑,转身就要走,脚步却顿住——他瞥见了折梅亭里的棋盘,瞥见了那绺系着红绳的玄色断发。那发的长度、色泽,和他三年前落在乱葬岗的那截,一模一样。

    他猛地回头,目光死死盯着那绺发,声音发紧:“那是什么?”

    谢折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指尖捻了捻袖口,声音轻得像风:“不过是一绺没用的发,裴将军何必在意?”

    “我问你那是什么!”裴问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几步冲到亭边,却没敢进去,只隔着几步远,盯着那绺发,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是当年……是当年我斩断的那截?”

    谢折梅没答,只是拿起棋盘上的黑子,轻轻落在断发旁,动作慢得像在拖延。“裴将军,”他抬眼,眼底的冰似乎融了点,却又很快冻上,“夜闯御苑是大罪,你还是快走吧。”

    裴问雪盯着他,又盯着那绺发,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攥紧了剑。“谢折梅,”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记着,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你算清楚。”

    说完,他转身,足尖点地,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后,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被落雪慢慢盖住。

    谢折梅站在亭外,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走进亭内,拿起那绺断发,指尖轻轻摩挲着发尾的断口,冰凉的发丝蹭得指腹发痒。

    风又起了,铜铃再一次响起来,声线细弱,像谁在哭。谢折梅将断发重新放回棋盘,拿起那枚黑子,又一次落在断发旁,“啪”的一声轻响,在空亭里格外清晰。

    “账,自然要算。”他对着空棋盘低语,眼底又沉下郁色,“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雪还在下,落在梅枝上,落在棋盘上,落在他绯色的袍角上。折梅亭里,只有他一个人,伴着一绺断发,一枚黑子,还有满亭化不开的冷。远处的宫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风雪照进来,却照不暖他眼底的寒,也照不热那绺藏着三年过往的断发。

    他知道,裴问雪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之间的账,不是一绺发、一滴血就能算清的。往后的日子,只会更虐,更难,可他别无选择——他得留在新帝身边,盯着那把悬在裴问雪头顶的刀,哪怕要背着“仇敌”的骂名,哪怕要忍着心口的疼,也得走下去。

    夜风卷着梅香进来,落在他发间。谢折梅抬手,拂去发上的雪,唇角的朱砂依旧鲜红,像雪里溅的旧血,却在无人看见的眼底,藏了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至少,裴问雪还活着,至少,他们还能再见面,哪怕是以仇敌的身份。

    棋盘上的断发静静躺着,玄黑棋子守在旁边,像在等待一场未完的棋局。而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