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头的雪,亮得晃眼。
裴问雪低头,掌心那道旧疤隐隐作痛——那是阿九第一次上战场,替他挡了一记弯刀,刀口深可见骨。
“十日。”
他再次低语,像把誓言钉进雪里。
当夜,裴问雪未眠。
他独上关楼,将那幅《折梅图》展于城垛。
图是亲笔——墨梅一枝,斜横纸上,花仅五瓣,瓣瓣如血。
右下角题一行小字:
“若你归,我以此花迎;若不归,我以此花葬。”
裴问雪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低头,唇贴墨梅,轻轻一吻。
雪落在纸上,瞬间化水,像给梅花添了泪。
他低声道:“谢折梅,你敢葬,我便敢掘。”
声音轻,却带着笑,笑意里藏刀,刀口朝自己。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阿九抱臂靠在女墙边,少年眼里映着雪光。
“将军,您哭了。”
裴问雪抬手,指腹一抹,水痕冰凉。
“雪。”
阿九“哦”了一声,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过来。
“给您留的。”
纸包打开,是几块琥珀色的糖,边角微融,粘着纸纹。
“上回您说,谢大人爱吃甜,我托商队从京里带的。”
裴问雪愣住,半晌,取一块含在嘴里。
糖甜得发苦,像那年谢折梅偷塞给他的蜜饯。
“阿九。”
“嗯?”
“回京后,带你去吃桂花糖蒸栗。”
少年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
“要是……回不了呢?”
裴问雪抬手,揉了揉他发顶,雪簌簌落下。
“那就把骨灰带回去,撒在谢府后园的梅树下。”
他笑,眼底却淬着冰。
“做鬼也要看着他。”
四更鼓响,二十轻骑立于风雪。
裴问雪翻身上马,回头望最后一眼。
雁门关外,雪原无垠,像一张铺陈的白宣,等谁提笔。
他忽然拔剑,割破掌心,血珠滚落,滴进雪里,绽成一朵朵小红梅。
“以此血为印,”
他高喝,
“十日之内,我必归!若失此约,有如此掌!”
四更鼓响,二十轻骑立于风雪。
裴问雪翻身上马,回头望最后一眼。
雁门关外,雪原无垠,像一张铺陈的白宣,等谁提笔。
他高喝,声音压过风啸,
“十日之内,我必归!若失此约,犹如此发!”
左手抓住束发金环,剑锋一横,一缕乌黑发丝断在掌心。
黑发被风卷起,像一条不肯安歇的墨龙,在他指间挣扎。
裴问雪五指一松,发丝随风飘去,落在雪上,与血梅缠作一处。
众骑齐喝:“愿随将军!”
二十柄腰刀同时出鞘,雪光映刃,亮成一条闪电。
每人剑尖挑破指尖,血珠滴落,像给雪原种下第二片梅林。
阿九咬破拇指,在《折梅图》的画轴边缘按下小小指印,抬头笑出虎牙:
“将军,路引已盖印,回京可别赖账。”
裴问雪大笑,笑声惊起雪原一群寒鸦。
“走!”
二十骑策马,刀背拍鞍,惊雷般卷向南方。
雪浪被铁蹄踏得飞溅,像白宣上泼翻的墨,一路向南,一路生花。
众骑齐喝:“愿随将军!”
风雪更狂,二十骑却如二十柄出鞘刀,劈开雪幕,直奔南方。
阿九紧随其后,怀里紧紧抱着那幅《折梅图》。
雪打在脸上,像刀割,他却笑得露出虎牙。
“将军,”少年低声,“咱们回家。”
马蹄声远去,雪原重归寂静。
他们走后半个时辰,关楼暗角里走出一人。
披白狐裘,与雪同色,面上覆一张银面具,仅露下颌,线条冷白
“裴问雪,”
他低语,声音低而哑,像塞外最老的胡笳,
“你终于来了。”
风卷起他衣角,白裘下,露出一角绯红官袍,颜色暗得像宣纸上点破的胭脂。
他转身,走入风雪中,脚印浅得几乎看不见。
雪落,转瞬覆了痕迹。
远处,烽火台残灯微晃,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
——第一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