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折梅
    雁门关下,雪片大如席,一垛垛被风削成薄刃,打着旋往城堞里灌。裴问雪掀氅而出,玄狐毛在风中倒竖,像一簇簇冷箭。氅下银甲早已坑坑洼洼,左胸那道裂痕最深——当年北狄右贤王的一柄弯刀贴着肋骨擦过,血顺着甲缝喷成扇面,如今却灌满雪粒,像一条冻住的河。

    马厩里灯火昏黄,夜刃听见脚步,猛地抬头,铁蹄刨地,草料飞溅。裴问雪伸手,先拂去它鬃上冰碴,再顺到耳后那道旧疤——三年前在狼居胥山,夜刃替他挡过一支三棱破甲箭,疤痕至今泛白。

    “老伙计,再陪我跑一趟。”

    他声音低到几乎被雪淹没,却带着笑。夜刃偏头,湿鼻蹭到他掌心,触到那枚旧囊。囊是蜀锦,十年褪色成淡烟,边角磨得起了毛,里头干梅轻颤,发出极细碎的声响,像谁隔着岁月叹息。

    裴问雪忽然想起出京那夜,谢折梅立于丹凤门外,也是这般大雪。少年绯衣被雪浸透,暗得像凝血,却偏要笑:“若有一日你马踏金山,再拆此囊。敢偷看,我与你绝交。”

    他当时嗤一句“矫情”,翻身上马,连人带雪一起抛在身后。如今十年黄沙白骨,他无数次在尸山血海里摸到这个囊,指腹摩挲,却始终没解开那枚死结。

    今夜,他忽然想拆了。

    指尖挑开灰线,一线红线散作灰烬,被风卷走。囊里除那瓣干梅,竟还有一张折得极细的素笺。雪光映纸,墨痕如新,只八个字——

    “生同衾,死同穴,此誓。”

    裴问雪僵立良久,忽地抬手,将那笺按在心口。雪落在睫毛,化水,滚落,像泪。

    夜刃不耐地打了个响鼻,把他惊醒。他将素笺重新叠成原来形状,与干梅并置,拉紧囊口,挂回颈间,贴身,贴着锁骨那道箭疤。

    “十日。”他低声,像对马,又像对远在京城的那个人,“十日之内,我必归。”

    十年前,京师,丹凤门外。

    雪下得比关外温柔,却更冷。谢无咎绯袍曳地,指尖冻得微红,仍固执地把锦囊递过来。

    “若你马踏金山、封狼居胥,再拆。”

    裴问雪笑他矫情,却还是把囊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一路黄沙,一路白骨。

    第一次想拆,是在黑水城下。他率三千轻骑断后,被北狄两万铁骑合围。箭尽粮绝,他靠坐在尸墙后,掏囊,指腹摩挲,却到底没解。

    第二次,是狼居胥山。他胸口中箭,军医说再偏半寸就见阎王。夜里高烧,他咬囊止渴,尝到一丝梅酸,像谢无咎当年偷塞在他嘴里的蜜饯。

    第三次,是去年冬,右贤王退至黑山,他单人匹马追出百里,雪没过膝。他坐在敌将尸身旁,掏出囊,雪光下红线已褪成灰白,却仍旧没解。

    今夜,他解了。

    素笺上八字,谢折梅的笔迹——一笔一画像刀,刀刀往他心口刻。

    他忽然想起,那夜丹凤门外,谢无咎身后还站着一人:银面具,白狐裘,手执圣旨。

    “裴将军,即刻出京,无诏不得回。”

    原来,那道圣旨,与这只锦囊,是同一夜。

    雪更猛,裴问雪将素笺重纳入囊,贴肉挂好。

    “生同衾,死同穴。”

    他低声复诵,像把誓言嚼碎咽进血脉。

    “谢折梅,你最好活着,等我回去。”

    阿九牵马而来,少年睫毛上全是雪,却掩不住眼底忧色。

    “将军,当真明日走?北狄右贤王残部尚在黑山,若知您离关,必卷土……”

    裴问雪将素笺重纳入囊,抬眼看他,眸色沉静。

    “阿九,你跟我多久了?”

    “回将军,两年零四个月。”

    “怕死么?”

    阿九挺直脊背:“将军在哪,阿九在哪。”

    裴问雪忽然伸手,拂去少年肩头的雪,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

    “那就去准备,明晨四更,轻骑二十,随我归京。”

    他顿了顿,又道:“把‘折梅亭’那幅图带上。”

    阿九瞪大眼:“那图……不是您不许人碰?”

    裴问雪笑了笑,笑意却未到眼底。

    “此番,要还给他。”

    阿九领命而去,脚步踏得雪粉乱飞。裴问雪望着少年背影,想起第一次见他——

    两年前,黑水城破,阿九缩在尸堆里,怀里抱着一把比他人还高的陌刀,刀刃卷口,血凝成黑壳。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一声不吭。

    裴问雪伸手,他抓住裴问雪手腕,像抓住一根浮木。

    “叫什么名字?”

    “阿九。”

    “家里还有谁?”

    “没了。”

    “以后跟着我吧。”

    少年点头,眼里燃着两簇幽火。

    如今,那火已长成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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