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萍已经在这里等了很长时间,但是她并不着急。难得有时间,能安稳的看着天上的雨水落到地上。
门外走廊里巡逻时皮靴踏地的冰冷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就像自己呆的这间房间的主人一样,无影无踪。
指尖的细烟一口没吸,就这么默默地燃到指根,不轻不重地烫了她一下,烟蒂从指缝滑落,缓慢而轻盈的飘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一点焦灼的织物黑边。
雨声、警报声、哭声,就是何萍为自己早已设定好的结局。
房门把手被从外面轻轻转动,一缕暖光从走廊的壁灯上洒进室内,照亮了屋中女人一半的脸,另一半在警灯的映衬下忽红忽蓝。
闻人渡的鼻尖飘来一股烟草燃烧的气味,很淡,几乎闻不见。不算难闻,夹杂着女士香水的冷味。
“闻人渡小姐,久仰大名。”
女人先发制人,一动不动站在窗边,轻轻发出问候。
“女士您好?您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的房间。”
闻人渡故作惊讶的出声,仿佛刚刚发现房间里站着一个大活人。
她逆光站在门缝打出的那道暖光下,女人脸上那半面的暖光也因她的遮挡随之消失,整张脸彻底笼罩在红蓝的闪烁中。
“我七岁就进了‘童欢’,到如今已经过了……三十九年。”
何萍看着眼前这个能够结束自己罪恶一生的行刑人,脸上竟然不知何时爬上一缕轻松的微笑。
她重新点上一颗烟,看着年轻的女人若无其事的把房间门合上,将手中箱子稳稳地放到梳妆台面,发出重物互相摩擦的闷响。
“受害者有多少……我记不清了,好多好多孩子的脸从我眼前划过,我一个也记不住。”
包括她自己。
黑色的手枪在黯淡的冷光中上膛,清脆的咔哒声比窗外的警笛和落雷更轻易地在她耳中震响。
“你知道为什么花园的角落里,那从草坪长得格外茂盛吗?你一定早就知道了。”何萍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这片别墅区所有的草坪长得都很茁壮,只是那里的尸体……搞绿化的时候一不小心,没摊平。”
微凉的枪口抵上自己的太阳穴,何萍把新点上夹在指尖的烟放在唇边,缓缓地吸了一口。
“婚房买在这里挺糟心吧,不过也不只是这一幢。这个地产项目每一幢的地基下,基本都差不多。”
忽然,裸露的脚腕上,有一股潮湿黏腻的触感,何萍没动,任由那种感觉顺着裤管爬上,一路将白色的西裤逐渐染红。
密密麻麻的爬动触感,像是无数的小手在敲击她的皮肤,她扶在窗台上的那只手垂下,从千百只小手中,握住了七岁的自己。
“汪鸿文为了把楚无这枚搭上异端情况调查局的棋子牢牢扣在手里,终于从他连蚊子都飞不进去的堡垒里出来了。闻人小姐,你一定见过他了,临死前他后悔了吗?”
一直歪头看着窗外的女人顶着枪口将头转动,灵魂的墓穴从太阳穴转到额头。她的眼睛里没有语气中那股行将就木的死气,反而亮晶晶的,似乎在期待什么回答。
闻人渡脸上一开始没什么表情,听到这话若有似乎的轻笑一声,“后悔?他后悔的应该是……今天不宜出行。”
至于他犯下的罪?汪鸿文只是后悔自己被抓到。
“并不意外。”
女士香烟的淡香缠绕上闻人渡的枪管,她看着面前的女人把最后一口烟直接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当我在丹东大桥上没能跳下去,反而第一次收到【正义】的名片时,我就已经开始日夜期待这一时刻,闻人小姐。你果然是【正义】口中,最完美的‘行刑人’。”
闻人渡对眼前这个女人所述的经历没有给出任何私人反应,在听到‘最完美的行刑人’时,终于有些不耐烦的情绪,爬上眉梢。
【正义】把她驱逐出组织的时候,可不是这幅嘴脸。虽然知道前司是故意把这份有关‘童欢’的资料泄露给自己,好借自己的手执行‘审判’,但没想到前司竟然还想夹着尾巴两头吃。
“说完了吗?”
红色的血痕已经顺着裤腿翻过上衣的下摆,爬上白色西装的领口,在何萍脸颊边凝成一个小小的红色手掌。
仔细看过去,这个红色手掌的每一根手指上又有一个更小的红色手掌,更小的红色手掌的五指上,又有下一个更小的红色手掌……以此类推,密密麻麻,像无限分支的神经,像渗入血肉的血管。
“闻人渡,闻人‘渡’,‘渡’……真是一个好名字。我是最后一个吗?”
何萍平静地看向闻人渡,终于,终于到了这一天。
她听见手掌一次次狠狠甩在皮肉上的声音,她听见孩子怯生生叫她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