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系好最后一个绳结,转身时篝火正好在他眼中跃动:“将士们虽都是正直之人,但人多眼杂。”声音温和如初,“我在近处,总能省去些不必要的猜疑。”
瞳狸拨弄篝火的手微微一顿。火光在她指尖流转,映得眼底明明灭灭。她将一根枯枝轻轻投入火中,看着火星"噼啪"炸开,在夜色中绽出转瞬即逝的金芒。
“多谢。”
远处,孟祈年扒着窗棂看得真切,忍不住嘀咕:“这两人怎么神神秘秘的......”
薛绍一把将他拽回屋内:“多管闲事。”
月光下,两顶帐篷比邻而立,中间那三步的距离,仿佛丈量好的分寸,既守住了礼节,又织成一道无声的屏障。夜风拂过,帐篷的系带轻轻相触,又悄然分开……
车队在官道上颠簸数日,终于在暮色四合时望见了阜州城巍峨的轮廓。
城门外火把通明,薛停云将军率领的士兵列队而立,铁甲在火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县令周存民躬身站在最前方,双手紧张地交握。薛将军左侧站着一位身着深绯官服的中年男子,腰佩金鱼袋,正是总巡按袁文宾。而右侧那位身着玄色蟠龙常服,负手而立的,正是当今太子。
薛绍率先下马,朝薛将军郑重行礼:“父亲。”
薛停云拍了拍他的肩甲,声音浑厚:"不错,终于像点样子了。"
“见过太子殿下、薛将军、袁总巡。”萧景珩领着众人行礼。瞳狸随着躬身,目光却不自觉地掠过众人肩头,在那些晃动的影子间寻找着什么。
“林宴。”
一声熟悉的呼唤自前方响起,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几分,却依然带着令她心颤的韵律。她随众人回身的动作抬头,透过人群的缝隙,对上了那双含笑的眼眸。
付莲舟站在阶前,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模样,只是往日紧锁的眉宇终于舒展开来。火光在他眼底跳跃,却始终牢牢锁着她的身影。
就在瞳狸怔忡之际,他已行至面前,自然而然地执起她的手:“才几日,便清减至此。他们典狱司,就是这般照料人的?”说着习惯性地抬手,想要拂开她耳畔的碎发。
“见过付大人。”瞳狸猛地后退一步,垂首行礼。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唇角仍挂着浅淡笑意,只是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在看见萧景珩与她并肩时悄然消散。他目光掠过二人衣袂间过近的距离,眸色沉了沉。
萧景珩对此浑然未觉,依旧温声:“我们带来了新采的药材,对湿毒痉或许有效……”
话音未落,付莲舟突然俯身,一把将瞳狸拦腰扛上了肩头!
这全然不顾身份礼法的举动,快得令人来不及反应。
待众人看清时,场上瞬间炸开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太子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意味深长的玩味,指尖在玉扳指上轻轻摩挲。
薛停云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半步,右手已按上剑柄。
周县令骇得连连后退,险些被自己的官袍绊倒。
孟祈年惊得张大了嘴,手中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而薛绍虽仍立在原地,瞳孔却骤然收缩,目光紧紧锁住他的每一个动作。
“你做什么?付莲舟!”她在挣扎中抽出袖中暗器,冰冷的锋刃悄然抵上他的颈侧。
他侧首贴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再敢动,我可就亲你了。”
抵在他颈间的暗器微微一颤。瞳狸咬紧下唇,终是松了力道,任由他当着众人的面,在无数惊疑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朝州府衙门走去。
萧景珩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白色袖袍下,那只手紧了又紧,那抹熟悉的无力感又一次漫上心头。
火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悬在他肩头,能听见他稳健的心跳声,一声声,敲打在沉寂的夜色里,也敲打在某个人的心间。
他又一次,没能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