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祈年话音未落,空气骤然凝固。
瞳狸身形已动,足尖一点,五指如电,直取陈山长咽喉!
岂料腕上一紧,被人半途截住!她想也未想,反手一扣一拧,瞬息间反将杨兼正制住!另一只手已探向腰后,握住了冰冷刀柄——动作却猛地僵在半空。
不能在这里露出马脚。
她指节绷得惨白,最终还是猛地松开了手,掌心因那瞬间宣泄又强行收回的力道,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杨兼正跟着陈山长身后,临出门时忽然回头,目光如钩,牢牢钉在她身上,眉心深锁。
“他凭什么被放走!”
三人去而复返,孟祈年指着门外空空如也的走道,眼睛瞪得滚圆。
他视线一转,落在李靖川红肿的左颊上,狐疑道:“还有杨掌案的脸……怎么也肿了?”
“哼,堂堂武官还打不过个文臣。”瞳狸靠在门栏,双臂交叉,“真丢人。”
“放屁!老子怎么知道他屋里突然窜出那么多人!”李靖川猛地一拍桌子,火气上涌,“杨兼正这狗东西,不声不响就把人放走了!他肯定猜到老子要去找他算账,早就埋伏好了帮手,他娘的公报私仇!还好老子也给他回了一拳!”
“所以,我们被调往阜州,也是他的手笔?”薛绍沉声问道。
“是付大人的意思,若明日不走,你们便再也走不成了。”
“什么意思?”瞳狸慢慢站直,目光一沉。
“陈山长反咬一口,声称典狱司威逼他认罪。说他根本不知‘锁魂散’来源,全是韩明、赵魁设局诬陷,而你们……便是他们在典狱司里的硬靠山。”
“嚯!谁逼他了?当时堂上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孟祈年的声音陡然拔高。
“哼!不知道谁他娘的给他脖子上来了一把!狗东西还敢栽赃嫁祸给典狱司。”
薛绍和孟祈年不语,脚下却默契地散开,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嘴里只附和着“就是就是”。
瞳狸眸光一冷,未曾想过她的冲动,竟成了他脱身的借口?
李靖川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明日一早,你三人便随萧景珩同赴阜州。此行一切须听从付大人与薛将军指令,绝不可擅自行动!”
“是。”
“等等。”
三人驻足回望。
“万事……小心。”
“是,巡督。”
典狱司外,三人作别。瞳狸走了几步,忽又一顿,似是想起什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而去。
萧府门外,守卫一见她便迎上前来,显然是早得了吩咐在此等候。那侍卫并未引她入府,反而带着她往城郊行去。
郊外,一座被高墙环抱的园圃静静伫立,门楣上书“药田居”三古字。甫一踏入,药香裹着晚风扑面而来。小径以青石板铺就,两侧石灯笼已点亮暖光,将药草轮廓描得温柔。
园心最惹眼的,是那株名为“玉髓琼枝”古树。树干苍劲如龙蟠,枝叶间垂着白玉般的花朵,清辉流转宛若玉雕。树下环着一池碧水,水面漂浮着几朵莹白的玉髓花,随波光轻轻荡漾。树下水畔,石桌上早已布好佳肴美酒。青瓷酒壶旁琉璃盏流光溢彩,六角食盒里盛着时令珍馐。
“阿狸。”
这一声让瞳狸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她猛地回头,撞进的不再是记忆中那冰封假面般的笑意,而是真真切切映着月华的一泓温柔。刹那间竟恍惚得失了神,怔在原地。
“付姑娘是不喜欢我这般叫吗?”萧景珩见她神色异常,问得小心。
瞳狸这才回魂,轻声一笑,摇头道:“不是,只是有些不习惯。”
“抱歉,那日后我还是唤你付姑娘吧。”他话音里藏着失落,而那悄悄紧攥的左手又满是不甘。
“无事,称呼而已。萧公子想怎么叫便怎么叫。”
萧景珩喉结微动,终究转了话头:“在下淘得几坛‘雪浸兰膏’,取初雪融天山兰蕊酿成,付姑娘可愿赏脸品鉴?”
“好啊。”她顺着他的指引在石凳落座。
他执起青瓷酒壶为她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琉璃盏中:“这酒埋在玉髓树下整三载,取了个俗名‘琼华露’。”又执银箸为她布菜,青玉盘中渐次落下翡翠虾饺、蜜炙云腿,“这是江南新贡的鲥鱼,用药圃里种的紫苏蒸了。”
看着他忙碌的模样,瞳狸忽然轻笑出声:“萧公子还是和以前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好。”
萧景珩手中银箸几不可察地一颤,仍稳稳将那片胭脂鹅脯放入她盘中。他随之垂眸,唇边荡开的笑意温润依旧,却又像是蒙上了一层秋夜的凉雾,带着无声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