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绍拿起几张散落的课业纸片:“不止。你看这些残留的课业批注。林秀的经义文章上,时有朱笔批语,字迹与韩明一致,见解极为精到。而韩明的算学课业上,则有林秀代为演算的草稿,笔迹确是林秀的。”
孟祈年恍然一拍手:“我明白了!并非韩明资质驽钝,而是他偏科极重,精通算学,却拙于义经!而林秀义经极佳,算学却稍逊一筹……二人这是在互相砥砺,互补短长!”
薛绍又从最底层抽出一本薄册:“还有更关键的发现——《青云书院膏火银领取记录》。你看,林秀名下,自昭元四十年起,每月领取的份额远超他人。而备注处小字写着:兼领贫生韩明之份。”
孟祈年猛地抬头,眼中放光:“是林秀!他把自己那份膏火银,分了一半给韩明!这才让韩明又多撑了两年!”
薛绍点头,语气愈发凝重:“不仅如此。这是从废弃账房故纸堆里找到的——《当票存根》。昭元四十二年冬,韩明当掉棉袍一件,铜钱两百文。同日,林秀当掉祖传玉佩一方,银三两整。”
瞳狸看着当票上清晰的日期,又看向韩明退学的记录,声音低沉下去:“我明白了……那年冬天,韩明终究是山穷水尽,连御寒的棉袍都当了。林秀为了帮他渡过难关,竟当掉了更值钱的祖传玉佩……但这三两银子,最终还是没能留住韩明。他选择了退学,留在书院做工,把继续读书考取功名的机会……彻底让给了更有希望的林秀。”
三人一时默然。典狱司的档案楼内人来人往,喧嚣忙碌,但这些冰冷沉寂的故纸文书,此刻却无声地拼凑出了一段寒微岁月里,两个少年于困境中相濡以沫、互相扶持的沉重过往。那份情谊,沉重得令人窒息。
薛绍缓缓合上册籍,目光如炬,打破了沉默:“如此情深义重,堪称生死之交。若林秀之死真有冤情,韩明蛰伏书院这十年,绝不可能毫不知情。他留在最接近往事的地方,恐怕等的就是一个揭开真相的机会。”
瞳狸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看来,也不必再绕弯子了,等明日公文一到,直接去问他。”
翌日,青云书院,藏书阁内。瞳狸三人已换上典狱司的墨色公服,神色肃然。
韩明正背身整理着一排古籍,听到身后不同于往日的沉稳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见到三人这身装扮,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捧着的几册书“啪”地一声散落在地。
瞳狸上前,俯身细心地将书册一一拾起,轻轻放回旁边的书架上,动作不急不缓。她抬眼看着韩明,低声道:“韩先生,重新认识一下。在下林宴,这两位是我的同僚,薛察事,孟察事。我们来自典狱司。今日前来,非为书院寻常公务,只为重启调查一桩旧案——关于您的故友,林秀的真正死因。”
韩明身体剧烈地一颤,下意识地死死抓住身旁的书架边缘,声音干涩:“……察、察事大人……林秀他……案卷记载分明,是失足落水,早已……早有定论……”
孟祈年上前一步,语气肯定:“当年的验尸格录记载模糊,但关键处仍可辨读:死者肺腑、胃中并无大量溺液,反而检出曼陀罗与闹羊花残留。此二者混合,可令人四肢瘫软,神智昏聩,陷入迷幻。一个被迷药放倒的人,如何能‘失足’落水?”
韩明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混乱:“什……什么?!迷药?!不……不可能!那晚他明明只是……明明只是……”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激烈的回忆与挣扎。
瞳狸紧盯住他,打断他的话,语速加快,语气加重:“他只是什么?韩先生,我们查过了。昭元四十二年冬,你当掉唯一御寒的棉袍,铜钱两百文。同日,林秀当掉视若生命的祖传玉佩,得银三两,只为让你能继续留下。你最终退学留院,他直至最后每月仍分你一半膏火银。他的经义批注精妙绝伦,你的算学草稿替你补齐课业短板。这等在贫寒中生死相交之情,你忍心看他死后多年,仍背负一个‘失足溺亡’的糊涂名声,而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让窃取他成果的小人安享富贵吗?!”
韩明被这一连串细致入微、分毫不差的旧事重重击中软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浑身剧烈发抖,几乎无法站立,踉跄着瘫坐在身后的矮凳上,双手痛苦地捂住脸,声音从指缝中断断续续地溢出:“我……我……我对不住他……”
薛绍上前一步,语气沉缓:“告诉我们,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都知道些什么?现在是你替林秀说话的唯一机会。”
韩明放下手,镇了镇情绪道:“那晚……月考放榜……他又得了甲等……我们本该……本该在后山池边那棵老柳树下见面……我带了一块省下来的莲花酥……想贺他……可是……可是我等到月上中天……他都没来……”
瞳狸立刻追问:“你后来去了何处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