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森林(2)
里客人走尽,走得只剩他们两个,巴基斯坦小哥们收拾完了其余所有桌椅板凳,凑在收银台前一边刷手机闲聊天一边看向他和她这对聊得意犹未尽的青年男女。

    陈澔庭听见店里伙计们有人说“他们为什么不去 ‘嘿咻’?”“他们聊得这么起劲,等下还有力气 ‘嘿咻’吗?”他忍不住莞尔。

    虽然与他预计的约会略有不同,但他得到的却是比理想还要理想的快乐。

    他小心翼翼,不忍心将这快乐打破。

    晚上11点多。

    伙计们终于派出一个人,用口音浓重的英文同两人讲:“我们要收档了。”

    二人才如梦初醒,竟然已经谈到这么晚。

    “都没有吃几口……你要拎走(打包)吗?”陈澔庭问。

    “额……”

    “我经常来吃这间,你如果喜欢的话就拎走吧。”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澔庭买了单,拎着打包的食物,两人出店。夜晚十一点后的重庆大厦如一座灯光迷乱的不夜城:走廊上各个店铺门口生意比白天还要活跃,白色、黄色、红色、绿色、玫红色的各种小灯泡,到处都有,常因为线路不稳定而闪个不停。衣衫不整的醉汉躺在地上,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语言,旁边几个青年却哈哈大笑,把他当成玩笑的一部分。

    陈澔庭和苏茉一路往外走,走廊上时不时有黑人小贩探出头来,低声问:“ge ney? Cheap, cheap(换钱吗?汇率划算,汇率划算)”说着手指不停比划;几个南亚青年靠在墙上,手里夹着烟,目光阴沉地打量过路的人,偶尔用母语嘀咕两句;一个中年东南亚女人推着小车与他们擦肩而过,车上堆满廉价的仿冒手表和香水,她笑容僵硬地凑上来:“Boss,good price,look。(老板,便宜价,看)”;后来又有西亚裔面孔的大汉伸出手,冷不丁拍了拍陈澔庭的肩膀,笑着推销:“RooCheap, good roo(开房吗,房间平又靓)”他身后又有个妖冶妆扮的女人走出来察看情况。陈澔庭见状冲他笑笑,动动肩膀将他手抖落,一只手臂虚护在苏茉背后,带她快步离开。

    陈澔庭隐隐期待她因为害怕而靠近他一些。他渴望与她有一点点不失礼的肢体接触。尽管刚刚两个人都浸透了咖喱味,他仍觉得她短袖连衣裙露出的雪白手臂一定极为香软。

    但她没有。她目不斜视,泰然自若。

    陈澔庭仿佛穿越时光,看见了当初夜宿重庆大厦一周的那个女孩:明明怕得要死,可是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坚强得像一位钢铁女战士。

    出了重庆大厦的门,陈澔庭问她:“你唔惊咩(你不怕吗)?”

    苏茉扭头冲他笑:“有你喺度,我惊咩(有你在,我怕什么)?”

    他笑了:“I’so flattered(你可真给我面子).”

    “你住哪里,怎么回家?我送你。”

    “不用。我住在天后,坐过海巴士就好。”

    陈澔庭道:“我也住港岛,送你吧。”他家确实在港岛有几套房。

    “你住港岛哪区?”她问。

    陈澔庭想了想,总不能告诉她说什么“半山”“跑马地”,便道:“柴湾。”他脑海一时想不出几个地名,临时从地铁线路图里抓住了港岛线的东端终点站。

    “柴湾?好远喎。你不要送我啦。否则你回家就太迟了。”其实苏茉根本不信他的鬼话。柴湾,柴湾能有豪宅地盘么?

    “送你吧。”他坚持:“女仔这么晚一个人不安全。”他说着,打开Google Maps,引她去巴士站。

    她笑:“这里是香港,能有什么不安全?”

    “一齐啦,好不舍得你。”他半带撒娇语气地说。

    她说:“我跟人合租,客厅有人住,到时都没办法招呼你上楼饮杯茶休息一下。”

    “唔紧要。只是单纯想送你。”

    “好,那麻烦你了。”

    凉爽而舒适的秋夜。昏黄的路灯,光影朦胧隽永,如诗似画。

    他和她先是并肩坐在巴士里,巴士穿梭在未眠的城市,车窗漏下的光影在她侧脸上交替。巴士每一次急拐弯,都促他与她靠近。

    后来他们并肩走在路灯下,修长的两道浅褐色的影。多么般配的一对璧人。

    灯光下,她那身浅蓝色及踝长裙让他想到了上世纪末的台湾电影。

    “你们是几个人合租?”他步行送她去她住的那座大厦。

    “加我在内三个。”

    “这样住,会不会好辛苦?”

    她耸肩摊手:“没办法啦。星谕给刚入职员工的那点工资……据说试用期转正之后会多一点?”

    “多几百块吧。”几百块,几顿饭就吃没了。

    不过她倒是乐观:“几百块,虽然不多,但也是钱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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