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澔庭听见店里伙计们有人说“他们为什么不去 ‘嘿咻’?”“他们聊得这么起劲,等下还有力气 ‘嘿咻’吗?”他忍不住莞尔。
虽然与他预计的约会略有不同,但他得到的却是比理想还要理想的快乐。
他小心翼翼,不忍心将这快乐打破。
晚上11点多。
伙计们终于派出一个人,用口音浓重的英文同两人讲:“我们要收档了。”
二人才如梦初醒,竟然已经谈到这么晚。
“都没有吃几口……你要拎走(打包)吗?”陈澔庭问。
“额……”
“我经常来吃这间,你如果喜欢的话就拎走吧。”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澔庭买了单,拎着打包的食物,两人出店。夜晚十一点后的重庆大厦如一座灯光迷乱的不夜城:走廊上各个店铺门口生意比白天还要活跃,白色、黄色、红色、绿色、玫红色的各种小灯泡,到处都有,常因为线路不稳定而闪个不停。衣衫不整的醉汉躺在地上,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语言,旁边几个青年却哈哈大笑,把他当成玩笑的一部分。
陈澔庭和苏茉一路往外走,走廊上时不时有黑人小贩探出头来,低声问:“ge ney? Cheap, cheap(换钱吗?汇率划算,汇率划算)”说着手指不停比划;几个南亚青年靠在墙上,手里夹着烟,目光阴沉地打量过路的人,偶尔用母语嘀咕两句;一个中年东南亚女人推着小车与他们擦肩而过,车上堆满廉价的仿冒手表和香水,她笑容僵硬地凑上来:“Boss,good price,look。(老板,便宜价,看)”;后来又有西亚裔面孔的大汉伸出手,冷不丁拍了拍陈澔庭的肩膀,笑着推销:“RooCheap, good roo(开房吗,房间平又靓)”他身后又有个妖冶妆扮的女人走出来察看情况。陈澔庭见状冲他笑笑,动动肩膀将他手抖落,一只手臂虚护在苏茉背后,带她快步离开。
陈澔庭隐隐期待她因为害怕而靠近他一些。他渴望与她有一点点不失礼的肢体接触。尽管刚刚两个人都浸透了咖喱味,他仍觉得她短袖连衣裙露出的雪白手臂一定极为香软。
但她没有。她目不斜视,泰然自若。
陈澔庭仿佛穿越时光,看见了当初夜宿重庆大厦一周的那个女孩:明明怕得要死,可是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坚强得像一位钢铁女战士。
出了重庆大厦的门,陈澔庭问她:“你唔惊咩(你不怕吗)?”
苏茉扭头冲他笑:“有你喺度,我惊咩(有你在,我怕什么)?”
他笑了:“I’so flattered(你可真给我面子).”
“你住哪里,怎么回家?我送你。”
“不用。我住在天后,坐过海巴士就好。”
陈澔庭道:“我也住港岛,送你吧。”他家确实在港岛有几套房。
“你住港岛哪区?”她问。
陈澔庭想了想,总不能告诉她说什么“半山”“跑马地”,便道:“柴湾。”他脑海一时想不出几个地名,临时从地铁线路图里抓住了港岛线的东端终点站。
“柴湾?好远喎。你不要送我啦。否则你回家就太迟了。”其实苏茉根本不信他的鬼话。柴湾,柴湾能有豪宅地盘么?
“送你吧。”他坚持:“女仔这么晚一个人不安全。”他说着,打开Google Maps,引她去巴士站。
她笑:“这里是香港,能有什么不安全?”
“一齐啦,好不舍得你。”他半带撒娇语气地说。
她说:“我跟人合租,客厅有人住,到时都没办法招呼你上楼饮杯茶休息一下。”
“唔紧要。只是单纯想送你。”
“好,那麻烦你了。”
凉爽而舒适的秋夜。昏黄的路灯,光影朦胧隽永,如诗似画。
他和她先是并肩坐在巴士里,巴士穿梭在未眠的城市,车窗漏下的光影在她侧脸上交替。巴士每一次急拐弯,都促他与她靠近。
后来他们并肩走在路灯下,修长的两道浅褐色的影。多么般配的一对璧人。
灯光下,她那身浅蓝色及踝长裙让他想到了上世纪末的台湾电影。
“你们是几个人合租?”他步行送她去她住的那座大厦。
“加我在内三个。”
“这样住,会不会好辛苦?”
她耸肩摊手:“没办法啦。星谕给刚入职员工的那点工资……据说试用期转正之后会多一点?”
“多几百块吧。”几百块,几顿饭就吃没了。
不过她倒是乐观:“几百块,虽然不多,但也是钱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