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茉。”她自知广东话发音不正,又添上了解释:“江苏省的苏,茉莉花的茉。”
“哦……苏茉……好听。”他唇齿清晰仔细地念出她名字,好像在细细咂摸其中的味道,又笑道:“看中文名,会以为你英文名会叫Jasne(茉莉花)。”
“很多人这么说。但我觉得没意思,我更喜欢Victoria。”她微笑。
他识别得出,她这次的微笑是一种客套的、程式化的反应。那是所有成年人进入社会后,被或早或晚训练出的一种条件反射。
他被勾起了一点疑惑和好奇心:为什么只是提到英文名,她就又恢复了防御态势?
但他一时没有想好要如何突破她的防线。他必须巧妙而谨慎。
“Victoria……女王,听上去就很强。”他不等她敷衍地答话,又加了一句:“我们男人都慕强。”说罢,似是略带深意地看着她。
苏茉解题极快,笑着回敬道:“Alex——Alexander大帝,也很强。”她看向他的眼神像能看透他心事。
他在目光交汇中罕见地败下阵来,先垂了眸子,继续为她切肉布菜。听见她问:“你的英文名是自己取的吗?”
“不是,”他说:“是我老豆。”
“你老豆是很 ‘望子成龙’那种老豆吗?”她又问。
“算是吧。他自己是成功人士,所以觉得人生不‘成功’就是失败。”
“你觉得你和你老豆像不像呢?还是你更像你阿妈?”
这问题如果换成别人问,陈澔庭一定立刻拉起十级警戒,但或许是因为苏茉问的语气如此自然,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苏茉刚来公司并不知道他家世,他没有觉得她是刻意刺探,反倒觉得是朋友谈心。
她问的问题,其实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从来没有人,在与金钱地位无关的语境里,如此简单地问起他的起源。
“我觉得……我两个都不似。我老豆其实是那种,非常传统、旧式的男人,就只顾挣钱养家,其它什么都不管。我阿妈是那种很强韧的女人,虽然结婚之后做了家庭妇女……但她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处变不惊。我家姐(姐姐)同他们比较似,家姐比较强。”
“你不 ‘强’吗?”她意外于他会在她面前承认自己不“强”。
他一笑:“我 ‘强’的方面,不是他们期待的方面,也不是社会期待的方面。”
“从外人眼里看,你很符合社会期待,也已经很 ‘强’了。”
他笑着摇摇头:“讲出口你都不敢信……我理想是像梁启超、鲁迅、夏目漱石那样。”
她从来都觉得他眼眸里晃动的光是如酒光般恍惚令人迷醉的东西,但在他刚刚说话的那个瞬间,她仿佛在他眼里看见了星星。星光恒远而璀璨。
完蛋,这个人是知道怎么拿捏文艺女的。
“你这样,衬得我好俗气。”她笑得仿佛并未对他心动。
他望着她,仿佛目光在温柔描摹她轮廓:“俗气就很好。张爱玲《倾城之恋》里范柳原喜欢白流苏,白流苏就很俗气——范柳原也俗气。”
“少见男仔读张爱玲喔。”
“我对人性好有兴趣,张爱玲刻画人性入木三分,写男人的心思尤其写得精准——不过女仔读多了,容易看破红尘、结不到婚。”
苏茉闻言笑说:“那我惨了。”
他也随之而笑,问她:“你难道已经 ‘看破红尘’了吗?”
“还没有,但感觉快了。”她开玩笑。其实只是半开玩笑。她二十六岁,心就已经老了。
“那不要再看张爱玲了,把书都扔掉。”他笑道:“你才二十三岁,还有好多恋爱要谈。”
“你呢?你读过张爱玲之后 ‘看破红尘’了吗?”
他笑道:“你看我个样,我怎么会 ‘看破红尘’?我有好多俗世欲望。我是像范柳原那样的人,Victoria。”
从张爱玲,聊到萧红,聊到李碧华、亦舒、张小娴、西西,栖居于香港的女作家们。
他们也聊现实俗世中身边的男男女女,偶尔提及他们自己。
他们只顾着聊天,根本忘记了吃饭。
陈澔庭面前的碟大部分时间是空的,而苏茉碟里陈澔庭为她切好的鸡肉已经凉透。
新做好的菜陆续一道一道端上来,他们只尝了几口就闲置,小桌子根本放不下,好在隔壁桌暂时还没有客来,便把旧菜挪到隔壁桌上。
They talk, talk, and talk。
谈到口干舌燥,陈澔庭一遍又一遍扬手招呼巴基斯坦小哥来添水。
他们把一大壶浓黑的普洱喝成了清汤。
他和她各自一趟一趟离席去洗手间“排水”,回来又连忙接上刚才的话头。
他们聊到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