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校场的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寒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四周,戎族武士围成半圈,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审视,呼喝声如群狼低嗥。
黎熵立于场中,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身形瘦削,仿佛一阵猛烈的风便能将他吹倒。
他平静地解开外袍,露出里面单薄的短衫,肌肉线条谈不上贲张,只显出几分清矍的韧劲。对面的吉仁纳措则像一头被激怒的年轻豹子,筋肉虬结,紧裹在皮甲下的身躯蕴藏着爆炸般的力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白气,眼神死死锁定着眼前这个看似不堪一击的对手。
战鼓只沉闷地响了一声,吉仁纳措便如离弦之箭,裹挟着风声猛扑而至。
没有任何试探,拳脚带着草原特有的狂野与蛮横,瞬间化作一场呼啸的风暴。黎熵根本来不及反应,双臂仓促交叉护在胸前,硬生生吃下一记凶悍的直踹。
“砰!”沉闷的撞击声在寒夜里炸开,黎熵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蹬得向后滑出丈余,脚下犁出两道清晰的痕迹,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勉强站稳,喉头已泛起腥甜,双臂更是麻痹得抬不起来。
少年将领的吼声撕裂空气,第二波、第三波攻击已如冰雹般接踵而至。
拳锋擦过颧骨,火辣辣地疼;沉重的膝撞顶在柔软的腹部,黎熵瞬间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狠狠搅动,痛得他几乎窒息。
一记凶狠的摆拳砸在肩胛,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黎熵在吉仁纳措狂暴的力量倾泻下,只能凭借本能和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苦苦支撑、闪避、格挡,每一次接触都带来骨骼筋肉的剧震。
他被打得踉跄后退,脚步散乱,嘴角、鼻孔淌下的温热液体滴落在冰冷的霜地上,砸开小小的深色印记。
戎族武士的呐喊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如同为这场单方面的碾压助威。
然而,在每一次沉重的打击带来的剧痛间隙,在每一次身体被击打后短暂失衡的瞬间,黎熵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却始终如同深潭般,死死盯住吉仁纳措身体运动的轨迹。
少年每一次发力前肩膀细微的耸动,每一次踢腿前支撑腿重心的微妙偏移,甚至因狂怒而略显急促的呼吸节奏……都化作一道道无声的符号,在黎熵濒临崩溃的意识里急速地拼凑、解析。
剧痛像无数烧红的针,刺穿他的皮肉,扎进骨头缝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般的痛楚。但他知道,这痛,是唯一能换取生机的代价。
他的身体在承受,他的意志却在无声地计算着对手每一次力量爆发后那短暂却致命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那是风暴眼中转瞬即逝的宁静。
黎熵承受着,观察着,等待着,像个沉默的沙袋。
戎族人的呼喝渐渐带上了一种胜券在握的轻蔑。
就在吉仁纳措又一次如同愤怒的公牛般埋下头,准备用肩膀发动一次蛮横冲撞的刹那——黎熵等待已久的“间隙”,终于出现。
积蓄已久的意志力瞬间压倒了身体濒临极限的痛苦。黎熵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恐怖的力量,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面旋拧!
吉仁纳措携着千钧之力的肩撞,擦着黎熵的胸膛呼啸而过,劲风刮得皮肤生疼。
巨大的惯性让吉仁纳措前冲的身形出现了一刹那的失控。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黎熵一直垂在身侧、看似早已麻木无力的手臂,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弹出,五指如钢钩,精准地扣向吉仁纳措因前冲而暴露无遗的咽喉!
“呃——!”吉仁纳措的咆哮瞬间被扼断在喉咙深处,化作一声痛苦的闷哼。
黎熵的左手前臂如铁箍般死死勒住他的气管,右臂则闪电般绕过他的脖颈,小臂内侧狠狠压住颈侧的动脉。
同时,黎熵的双腿爆发出最后残存的力量,如同坚韧的藤蔓,猛地缠绞在吉仁纳措的腰胯之上,整个人紧紧锁死在吉仁纳措的后背。
锁喉!
吉仁纳措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近乎癫狂的力量,拼命地扭动、挣扎、肘击、试图将背上这具瘦弱的躯体甩脱。
每一次剧烈的挣扎都狠狠牵扯着黎熵断裂的肋骨,骨头茬子在体内摩擦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厥。
鲜血不断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涌出,沿着下巴滴落在吉仁纳措的肩甲上,也滴落在冰冷的霜地上。
人在觉得自己要死的时候,会想到那些一生中记忆深刻的片段。
那个除夕夜,他半醉不醉地对江煜白说:
“从来没人,爱过我。可是……我也好想……有人来爱我啊。”
他也终于想起来,江煜白最后对他说的是——
“……我爱你,黎熵。”
相思摧枯拉朽,爱意攻无不克。
爱恨坦荡,就能无坚不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