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得认真而满足,甚至带着几分旁若无人的惬意。咀嚼间,他的思绪早已飞离了这气氛诡异的宫殿,飞回了远方的颍城。那里的百姓朴实勤劳,却也清苦。这临安宫廷的奢华与精致,是颍城百姓难以想象的。
“嗯,这道蜜渍梅子酸甜适口,开胃生津,夏日不是很有食欲的小朋友们定会喜欢……”他边吃边想,目光落在精致瓷碟里几颗饱满的梅子上。
“这御用的龙井,香气清幽,回甘悠长,若能得些种子或茶苗回去试种……”他啜饮着香茗,心思活络起来。
“还有这糕点……做的是……兔子?”他拿筷子戳了戳它的头,啪嗒,一颗嵌作眼睛的红豆掉落在盘里。
黎熵:……质量真差。
他接着用筷尖轻轻撸了撸它的头。啪嗒。掉了一只耳朵。
黎熵:……不堪一击。
他调转了一下瓷盘的方向,又戳戳那圆球似的小尾巴。
这个可以玩。
两位城主难以置信地看着隔在他们中间的这位……年轻人,他……他在专心地欺负那只盘子里的小兔子?虽然看着有点滑稽,但是……憨憨的,很安心。
皇帝的话、皇子的选择、其他城主的焦虑……这些殿内汹涌的暗流,似乎都被黎熵面前的食物暂时隔绝了。
他像个误入宝库的务实商人,眼中看到的不是权柄的象征,而是实实在在能惠及子民的好东西。与其忧心忡忡地揣测哪位皇子会带来麻烦,不如想想如何将眼前这帝都的繁华滋味,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带回他治下那片更需要滋养的土地。
周围突然变得安静了。
此刻,这十位天潢贵胄便立于丹陛之下,按着长幼之序,逐一上前,向御座上的天子奏明所选之城。
太子殿下先选。
“儿臣选洛城。”
二殿下再选。
“儿臣选锦城。”
三殿下。
“儿臣选羽城。”
……
黎城主还在“欺负”小兔子,耳朵却竖起来,在认真听。
一个城名报出来,黎熵的心弦便跟着松了一分。洛城、锦城、羽城……无一例外,皆是江南膏腴之地,水陆交通便利,离这繁华帝都临安不过一两日路程。这些殿下们,果然如他所料,精明得很。选这些富庶安稳、风景如画的名城,既全了“游历”之名,又免了颠沛流离之苦,更能在父皇眼皮子底下显示“勤勉”,一举多得。
黎熵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那丝隐秘的庆幸。成了!九位殿下都已选定,清一色的“京畿舒适圈”。剩下的,只有那位年纪最小、排行第十的殿下了。
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殿内原本肃杀的气氛似乎也因着这些毫无意外的选择而变得轻松,甚至带着点心照不宣的乏味。城主们紧绷的肩膀也微微塌下几分,那些来自偏远州府的城主,眼神中虽有失落,却也似乎松了口气——不必伺候这些娇贵的龙子凤孙,于他们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对黎熵来说当然也是。
一个清瘦的身影从皇子队列的最末站了出来。他的目光并未直视御座上的父皇,而是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些屏息凝神的城主们。那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太相符的穿透力,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最终,他的视线似乎落在了大殿后方,某个角落的阴影里。
行了。黎熵终于放下筷子开始盘算,要带多少梅子和龙井回去才能让每个百姓都能吃上,迅速心算完后,他又手痒拿起筷子……
短暂的静默被一个清晰、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的声音打破:
“颍城。”
黎熵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会有人选颍城这个地处西北边陲,紧邻戎狄之地,土地贫瘠,风沙漫天,快马加鞭也要月余才能抵达的颍城?
黎熵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瘦削的少年身影。刚好和这位十殿下对视。黎熵只觉这人长得有几分眼熟,但具体像谁……又记不起了。
他又垂下头,突然有点发蒙 。他刚刚要干什么来着?
哦,趁还有机会,再戳戳这兔子。因为这道好像是御膳房特供,技艺想带都带不走。
戳一次少一次。
皇帝的表情、诸臣的神色一样震惊。
“殿下,颍城偏远,要不咱……”有侍臣劝说。
十殿下摆摆手:“不必,就去颍城。”
黎熵知道是躲不掉了,恋恋不舍放下筷子。
他上前行礼。身周的气场瞬间冷凝下来。离开那只糯米兔子,他对临安失去了最后一点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