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奶奶去了南方,在这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妈妈没有讲,我也不想去问,因为在她的回忆里,有太多太多的辛酸和委屈,我不忍这椎心泣血的一幕幕再被唤醒。事实上,它们真的沉睡过吗?
我两岁多那年,奶奶又说要回老家,不巧的是姥姥住院了,我妈无奈之下只能把我送到了内蒙古的大姨妈家,而那段本该闪亮美好的记忆却用亲人的眼泪和我的鲜血画上了一个刻骨铭心的句号。
至今我仍然清晰地记得,大姨父领着我走过屋后的那条窄道,在离家不远的一间小卖部买各种颜色的果子露,虽然那条土路曲曲折折又坑坑洼洼,但我非常乐意让他牵着我的手,一去一回。
我还记得那看来很近其实很远的山林,记得大哥每次都甩开我和一帮小孩跑去山上玩儿;记得那门前高高的站台,我时常带着我的好朋友“球子”—一条德国黑贝—从那高高的站台往坡下的家里冲,因为总有几只很大的猪溜到院子里掏鸡窝。球子对我非常好,我们形影不离,我能骑在它背上去厕所,然后它会在门口乖乖等着我;还有铁道另一边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去过的大森林。我依稀记得那一站叫敖汉旗。
大姨妈家里还养了一只白猫,就是这只猫让我和我哥彻夜不眠。那时候大哥不到六岁,我不到三岁,我俩都是争强好胜的性格,谁也不服谁,谁也不听谁的话,经常明争暗斗。我俩都想搂着猫咪睡觉,可是谁也不让着谁,怎么办呢,于是我就起夜上厕所,回来时顺便把猫从他怀里抱过来,然后他也如法炮制,搞得我俩睡不好不说猫也睡不好……但我姨妈从来不管我俩的事,还总是拿着两块巧克力,分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你这块儿是最大的,别跟你哥说” 分给我哥的时候同样的话会再说一遍:“你这块儿是最大的,别跟嘉心说”
然而美好的事物总会有瑕疵,更何况是那已经残缺不全的回忆,再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眼泪统统被遗忘在昨天的角落,只有感激依旧烙在心底。
一天晚上,我突然从梦中醒来,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的鼻子里流出来,便用手去抹,结果那液体不住地流,弄得我手上粘粘的,我很害怕用手推了推在一旁熟睡的大姨妈。灯亮了,我先是看见她惊恐的脸,才意识到自己手上沾满了血,姨妈抱起我,用湿毛巾擦去我脸上的血迹,又用药棉花堵住我仍在淌血的鼻子,抱着我来回踱步。我枕着她的胳膊,不停地吞咽着,因为鼻子被堵上了血流不出去就只能往肚子里咽。渐渐地,我开始头晕目眩,感觉药棉花浸透了血,另一个鼻孔也开始淌血,我觉得非常虚弱,两个鼻孔都被堵上了只能用嘴呼吸,口干舌燥的难受极了。我还在继续咽血,也是为了不让大姨妈着急,大姨妈说后来给我吃了云南白药的保险丸,只是一切措施都已经无济于事,当我感到肚子发胀,又有东西从胃里往嗓子眼涌,“噗”的一下,我的口中喷出了血,究竟有多吓人,吓得大姨妈连鞋都没来得及穿直接光着脚跑上站台去找正在值班的大姨父。大姨父是站长,临危不乱,问姨妈:“粮票带了吗?”还有一些必需品,姨妈才晃过神来又跑回家去取。半夜三更没有车 大姨父直接调来一辆专列。
也许这个时间点并不合适,但我还是想郑重地介绍一下我的大姨父,他在我生命中的分量不亚于我的父亲。大姨父是个两袖清风的站长,别人请客从来不去,别人送礼从来不收,都是把他的下属们叫到自己家里吃吃喝喝,而且,你人来就行千万什么也别带。加之他礼贤下士,德高望重,属下都非常敬重他。团队工作中遇到棘手的问题,从来没有人推诿,都争先恐后地抢着解决。
留在那里的最后一部分残存的记忆是一段简单却没齿难忘的对话:
我躺在大姨父怀里,座位旁边有一摊血,用煤灰盖住了。我时不时的还是会呕出血来。
“大姨父,我得的是不是杏子的那个病啊?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我无力地问
“别瞎说”大姨父哽咽着 没再开口
我不知道那是因为疲劳、虚弱而说的胡话还是自己真的意识到这弱不禁风的生命已经徘徊在死亡边缘。从那晚之后的一切事情都是姨妈和妈妈给我讲的,我完全没有印象了。
当我住进了呼和浩特市中心医院,院长听说我是从北京过来的孩子,非常重视还亲自参与会诊。那时我已经改名叫刘嘉心,由于我不是本地户口,住院费会很贵,姨妈一时筹不到那么多钱,迫不得已说了谎,说我是他们的亲闺女叫刘嘉心,如今想想正是他们把“嘉心”刘(留)住的呀。
妈妈收到消息后心急如焚,搭着当天夜里的火车赶往呼市。而她并不知道,这样的长途奔袭仅仅是个开始而已,在漫长而又绝望的求医路上,她刚刚迈出第一步。
当我看见妈妈,眼泪瞬间奔涌出来。护士阿姨看到这一场面纳闷地问:“这是你的什么人啊?”大姨妈之前交代过。见到妈妈一定不能喊妈妈,要喊三姨妈,可是我喊不出口,她明明就是我的妈妈呀,便没作声。护士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