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澜骤起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如同熔化的金子,固执地攀附在窗棂之上,将书房内弥漫的尘埃都映照得纤毫毕现。可这暖光落在陵溯渊眼中,却只感到一片冰冷的刺目。他僵立在原地,仿佛化作了殿外廊下的一尊石雕,唯有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疯狂地擂动着,撞击着他的耳膜,发出“咚咚”的、近乎疼痛的巨响。

    “是……我?”

    这两个字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全然陌生的、破碎的调子。他眼睁睁看着父亲,那个在他心中如山岳般巍然、如焚天川般包容的父亲,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决断与某种沉重无奈的眼神,肯定地、缓慢地,再次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陵溯渊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将他所有的血液都冻结了。先前在赤樱木下,那种事不关己的轻松调侃,那种笃定自己绝不会被选中的侥幸,此刻都成了最尖锐的讽刺,狠狠扎在他的心口。

    荒谬!这简直是诸天万界最可笑、最不讲道理的事情!

    凭什么?凭什么是他?

    就因为他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特殊传承”?就因为他顶着“玄凌宗继承人”这个虚名?

    还是什么东西,到底因为什么?凭什么?!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灼热地刮过喉咙,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颤抖。“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被世事磨平的尖锐和不敢置信,“您……您怎么能……怎么能不问问我?就这么……就这么应下了?我和那个……那个玉清宗的……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没见过他正脸!那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件可以随意交换的器物!”

    积压的震惊、恐慌、被欺瞒的愤怒,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不是因为想哭,而是极致的情绪冲击下的生理反应。他死死盯着宗主,仿佛想从那张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的脸上,找到一丝转圜的余地,找到一丝这只是个恶劣玩笑的证据。

    宗主沉默地看着他,看着养子那双总是盛满狡黠与阳光的凤眼里,此刻翻涌着的惊涛骇浪。他没有斥责陵溯渊的失态,也没有用宗主的威严强行压制,只是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用一种愈发低沉、也愈发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渊儿,他的名字,涧清回。”

    涧清回。

    这三个字,此刻听在陵溯渊耳中,不啻于三道冰冷的枷锁。

    “此桩婚约,非是儿戏。”宗主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沉重的石块,投入陵溯渊翻腾的心湖,激起更深的绝望,“关乎玄凌宗存续,关乎焚天川未来,亦关乎……能否平息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波。为父……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好一个别无选择!

    陵溯渊猛地向后退去,脊背再次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他却浑然感觉不到疼痛。他看着父亲,眼神里的愤怒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火焰,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冰凉和茫然。他明白了,无论他如何嘶吼,如何反抗,这件事,从玉清宗长老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成了定局。他个人的意愿,在这所谓的“大局”面前,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所以……所以我就要……就要去和一个……一个陌生人……”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个雪白挺直、冷漠疏离的身影。未来漫长的岁月,要与那样一个人绑在一起?分享他的生活,他的喜怒哀乐,他的道途?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如同沼泽深处的淤泥,缓缓将他吞噬。他仿佛能看到自己未来的人生,变成了一条被规划好的、笔直而冰冷的轨迹,所有的色彩、所有的自由、所有的恣意妄为,都将被剥夺殆尽。

    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骤然被狂风暴雨摧折的幼苗,所有的生机与活力都在瞬间被抽空。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远山之下,最后一丝光亮被暮色吞没,书房内陷入了昏暗。陵溯渊的身影在门口模糊成一道孤独而僵硬的剪影。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一把拉开了书房的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将父亲那声低沉而复杂的呼唤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沿着来时的回廊狂奔,脚步凌乱,撞翻了角落里的一个盆栽也浑然不觉。赤樱木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议论着这位骤然命运转折的少宗主。远处传来同门们结束一日修炼后的谈笑声,那些声音曾经如此熟悉、如此令人安心,此刻却变得无比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也没有去找柯引他们。他像一只受了重伤、只想寻找僻静角落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漫无目的地朝着焚天川人迹罕至的后山方向奔去。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他滚烫的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一片冰封的寒意。

    婚约……涧清回……道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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