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宁宁的意思。宁宁不想让他做选择,便自己选了最难的那条路——留在这泥沼里,等他,或者等一个渺茫的转机。
窗外的芭蕉叶又掉了滴水,打在药碗里,溅起一圈涟漪。药香依旧苦涩,只是不知这药,能不能等得到那个转机。
而此刻的吏部衙署,林归晚刚听完属下的回话,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裴尚书那边有动静吗?”
“回侍郎,裴大人去了户部,说是要查南疆军械的商户账目。”
林归晚冷笑一声。裴显倒是会选时候,趁沈惊澜闹出事来,把水搅得更浑。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酉”字,然后对属下说:“去告诉沈侯爷,按原计划行事。另外,把户部尚书那几笔不干净的账,透给言官。”
属下领命而去,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素色的裙角上,像落了一层薄雪。
她知道,今日酉时三刻,不仅是救唐宁的时机,更是她与裴显博弈的关键一步。沈惊澜的枪,她的琵琶,终究都要成为这盘棋上的子。
只是不知这一步落下,会砸起多少血雨腥风。
酉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角门就被悄悄推开一条缝。青禾扶着唐宁站在门内,两人都裹着深色的斗篷,将大半张脸埋在领口。晚风带着药香掠过巷口,吹动墙角那丛野蒿,沙沙作响,像在替她们数着流逝的时辰。
“姑娘,再等等,侯爷说会准时到。”青禾的声音发颤,手里紧紧攥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唐宁常用的药和几件换洗衣物。方才府里的人盯得紧 ,好不容易才溜出来。
唐宁轻轻“嗯”了一声,咳嗽被她死死憋在喉咙里,只发出细碎的气音。她能感觉到指尖的凉意正顺着血脉往上爬,这是喘疾发作的前兆——方才为了赶时间,她走得急了些。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不是沈惊澜那匹性子烈的“踏雪”,倒像是寻常的驽马。两人皆是一怔,青禾正要关门,却见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小厮翻身下马,低声道:“我是林大人派来的,接姑娘走的。”
“林大人?”青禾愣住了,“沈侯爷呢?”
小厮往巷口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侯爷被巡城的禁军缠住了,暂时脱不开身。林大人说,再等下去会出事,让小的先送姑娘去安全地方。”
唐宁的心沉了沉。沈惊澜的身手,怎会被巡城禁军缠住?她攥紧了袖中的药瓶,瓶身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林大人让你送我去哪?”
“城外的静心庵,那里有太医等着。”小厮答得流利,眼神却有些闪烁。
唐宁看着他腰间的玉佩,那是块常见的岫玉,边角却磨得发亮,不像是京官身边人会带的物件。她忽然想起林归晚在曲江宴上说的那句话——“宫中的水太深,别轻易相信任何人”。
“劳烦小哥回去告诉林大人的,”她后退半步,声音轻却坚定,“我等沈侯爷。”
小厮的脸色变了:“姑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礼部尚书发现您不见了,已经在四处找了!”
“那也等。”唐宁挺直了脊背,病弱的身子在暮色里竟透出几分执拗,“要么沈侯爷来接,要么我就回去。”
小厮还想说什么,巷口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喊:“唐小姐肯定在这附近!仔细搜!”
青禾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抓住唐宁的胳膊。小厮急得额头冒汗,从怀里掏出个哨子就要吹,却被她按住手:“别吹。”她看着巷口越来越近的火把,轻声道,“你走吧,就当没来过。”
小厮愣了愣,看着唐宁那双异常平静的眼睛,突然咬了咬牙,翻身上马:“姑娘保重!”
马蹄声远去的瞬间,礼部尚书的人已经冲到了角门边。为首的管事看到唐宁,脸上露出笑:“可算找着您了!小姐,您就跟我们回去吧!”
唐宁没动,只是看着他身后那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役,忽然笑了笑,咳嗽着说:“我身子乏得很,走不动了。”
管事不耐烦地挥手:“架着她走!”
仆役刚要上前,巷口却传来一声怒喝:“有我在,谁敢动她!”
火光里,沈惊澜提着长枪大步走来,玄色劲装染了些尘土,脸上添了道新的伤口,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眼神却亮得吓人。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手里都握着刀,显然是刚从混战中脱身。
“沈、沈侯爷?”管事吓得腿一软,“您不是被禁军……”
“一群废物,也想拦我?”沈惊澜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杆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苏婉娩面前,见她脸色比刚才更白,眼底的戾气瞬间化作焦虑,“宁宁,没事吧?”
唐宁摇摇头,刚要说话,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攫住。沈惊澜赶紧将她打横抱起,对亲兵道:“拦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