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霍尺的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息。苑外归海砚那带着金铁杀伐之气的冷硬声音,如同无形的压力,穿透高墙,挤压着室内的每一寸空气。管事嬷嬷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惶恐地在莫霍尺和邱莹莹之间逡巡,显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终于,莫霍尺嘴角那抹惯有的诡异弧度重新浮现,只是这一次,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纤尘不染的素白袍袖,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归海将军如此‘盛情’,执意要见,那便见吧。隔着帘子,全了礼数,也免得外人说我们静心苑不懂规矩,怠慢了国之栋梁。”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将“外人”和“规矩”咬得极重,显然是同意了邱莹莹的提议,但也划下了明确的界限——隔着帘子,短暂见面,并且暗示归海砚的行为是逾矩的。
“是!老身这就去安排!”管事嬷嬷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匆忙。
莫霍尺的目光再次落回邱莹莹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最好别玩火自焚。
邱莹莹垂下眼睑,避开他的目光,心脏却因为即将到来的会面而狂跳不止。归海砚的突然闯入,彻底打乱了莫霍尺的节奏,也给了她一个喘息和窥探外界的机会。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很快,听雪轩的外间被简单布置了一下。一道半透明的湘妃竹帘垂落下来,将空间隔成内外两半。邱莹莹被引到帘后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碧珠紧张地侍立在一旁。帘外,可以隐约看到管事嬷嬷的身影,以及……一个挺拔如松、散发着凛冽气息的玄色身影。
归海砚来了。
他甚至没有更换戎装,依旧是一身轻甲,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压抑的焦灼。他大步走入外间,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那道竹帘上,仿佛能穿透薄薄的帘子,看到后面的人。
“邱小姐。”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没有丝毫寒暄客套,“本将奉命巡查京畿防务,途经西山,偶遇一游方僧人。僧人托本将将此物转交于你,说是……故人相赠,可安神魂。”
说着,他抬手,将一件用普通青布包裹的、约莫巴掌大小的物件,递向一旁的管事嬷嬷。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管事嬷嬷连忙双手接过,触手只觉得那物件沉甸甸、冰凉刺骨,心中骇然,却不敢多问,只能隔着帘子躬身道:“老奴代小姐谢过将军。”
“不必。”归海砚的目光依旧锁定竹帘,“僧人还说,此物需置于净水之中,三日后取出,其效方显。”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警告,“切记,需是‘活水’,死水无用,反受其害。”
活水?静心苑内,只有那方引入活泉的池塘是活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暗示,还是另有深意?
邱莹莹在帘后听得心惊肉跳。游方僧人?故人相赠?安神魂?这理由编得漏洞百出!归海砚一个堂堂将军,怎么会轻易替一个陌生僧人转交东西?这分明是借口!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件东西送到她手上!而且,他特意强调“活水”,这绝对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臣女……谢过将军。”邱莹莹稳住心神,隔着帘子,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疑惑,“只是不知……是哪位故人?臣女似乎……并无方外之交。”
她在试探,试探归海砚的反应,也想借此传递一个信息给可能监听的莫霍尺和柳哲勉——她与归海砚并无私下往来,对此事也感到意外。
归海砚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邱莹莹的追问有些不耐,但他还是沉声答道:“僧人不肯透露姓名,只言小姐见了此物,自然知晓。”他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冷硬,“东西已送到,本将军务在身,不便久留。望小姐……善自珍重,莫负故人之托。”
最后八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说完,他竟不再停留,对着竹帘微一颔首,便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披风在门口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身影迅速消失在院外。
来得突然,去得干脆。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搅乱了静心苑一池看似平静的湖水。
管事嬷嬷捧着那块青布包裹的物件,如同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脸色煞白,不知所措地看向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外间角落的莫霍尺。
莫霍尺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缓步上前,从管事嬷嬷手中接过那包裹,指尖轻轻摩挲着青布粗糙的表面,目光幽深难测。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向竹帘,语气听不出情绪:“归海将军倒是热心肠。只是这来历不明之物,姑娘还是谨慎些为好。”
他在提醒,也在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