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问起她这个?漕运关系国计民生,更是牵扯无数利益纠葛,是朝中敏感话题。她一个深宫妇人,如何能妄议朝政?这是试探吗?
她立刻跪下,谨慎回道:“陛下恕罪。臣妾愚钝,久处深闺,父亲虽为朝廷命官,但从不与内眷谈及公务。臣妾对漕运之事,一无所知,不敢妄言。”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明确划清界限,表明自己绝不干政的态度。
焉孔咏看着她伏地的身影,眼中神色变幻,片刻后,才淡淡道:“起来吧。朕不过随口一问,不必惊慌。”
邱莹莹这才松了口气,谢恩起身,背后已惊出一层冷汗。
焉孔咏站起身,走到亭边,负手望着那片白梅,良久,才缓缓吟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此间景致,倒是契合。”
他吟的是前朝咏梅的名句。邱莹莹心中微动,接口轻声续道:“……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焉孔咏蓦然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邱莹莹心中一紧,连忙道:“臣妾冒昧,只是觉得陛下所吟诗句,正合此情此景。”
焉孔咏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就在邱莹莹以为要惹怒圣心之时,他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几乎听不见,却瞬间冲散了他眉宇间的一些冷冽。
“你倒是记得全。”他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许,“看来邱同知果然教女有方,诗书倒是没少读。”
“陛下谬赞,臣妾愧不敢当。”邱莹莹低头道。
焉孔咏不再多言,抬步走出亭子:“起风了,回吧。”
“臣妾恭送陛下。”邱莹莹连忙躬身相送。
焉孔咏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未停,只在经过她身侧时,似乎极低地说了两个字,轻得如同叹息,随风而散:
“……很好。”
邱莹莹怔在原地,直到皇帝和林武庚的身影消失在梅林深处,才缓缓直起身子。拂冬这才敢上前,拍着胸口道:“才人,可吓死奴婢了!刚才真是……”
邱莹莹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刚才那短短一刻钟的偶遇,信息量却如此之大。皇帝的疲惫、突如其来的问政、对诗句的反应,还有最后那声几不可闻的“很好”……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满意她的谨慎守礼?还是对她接上诗句的些许认可?抑或……另有深意?
她发现,这位年轻帝王的的心思,比她想象的还要深沉难测。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但无论如何,这次偶遇,让她在皇帝面前又留下了一个印象。一个在梅林中,不卑不亢,偶露才情,又懂得分寸的才人印象。
这或许,比她一味地低调隐藏,更为有利。
“拂冬,我们也回去吧。”邱莹莹收回目光,轻声道。
“是。”
主仆二人沿着来路返回。阳光依旧明媚,梅香依旧清冷,但邱莹莹的心境,却与来时大不相同了。她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真的要结束了。皇帝的那一瞥,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必将再次激起涟漪。
而此刻,养心殿内,焉孔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林武庚。
“你觉得如何?”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清。
林武庚沉吟片刻,如实回道:“邱才人应对得体,懂得分寸,不似有心机之辈。”
“懂得分寸?”焉孔咏指尖敲着御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懂得分寸是好事。但在这宫里,太过懂得分寸,有时也是一种心机。”
他顿了顿,道:“不过……能接上那句诗,倒是意外。看来,朕的这位才人,并非只有几分急智和小聪明。”
林武庚垂首不语。
“继续看着。”焉孔咏下令,“朕倒要瞧瞧,这朵‘懂得分寸’的解语花,接下来会如何绽放。”
“是。”
殿内重归寂静。焉孔咏的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又看到了梅林中那个月白色的清丽身影,以及她接上诗句时,那双沉静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灵光。
或许,这盘棋,会比他预想的,更有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