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碾过官道的尘土,将京城的喧嚣与纷争远远抛在身后。南下之路,与一年前的心境已是截然不同。那时是暂避风头的休养,带着几分权宜之计的从容;而此次,则是近乎决绝的远离,为了幼女的安康,甘愿放逐于权力中心之外。
邱莹莹抱着女儿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景色由北方的苍茫开阔,渐渐过渡到南方的湿润青翠,心中那份因女儿病重而起的惊悸与后怕,才慢慢被沿途的安宁所抚平。姜宁经过几日调养,精神好了许多,依偎在母亲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偶尔伸出小手,指着窗外飞过的水鸟,发出咿呀的欢快声。
姜寅严骑马护在车旁,玄色的大氅在初夏的风中微微拂动。他不再像以往那般时刻紧绷着战场统帅的神经,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父亲和丈夫的柔和。目光每每与车内的妻女交汇,便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温情与坚定。这远离朝堂的旅程,对他而言,亦是一种难得的解脱与新生。
近一个月的行程后,太湖那熟悉的、烟波浩渺的景象再次映入眼帘。水汽氤氲,荷香阵阵,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当“云水间”那白墙黛瓦、掩映在绿树繁花中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邱莹莹的心,仿佛被温润的水汽包裹,彻底安定了下来。
庄园早已得到消息,仆役们整齐地候在门外迎接。游野坤竟也亲自在此等候,见到车队,脸上绽开由衷的笑意,迎了上来:“国公爷,殿下,一路辛苦了!野坤恭候多时!”
众人下车,游野坤的目光落在被邱莹莹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姜宁身上,小家伙经过长途旅行,有些恹恹的,小脸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那双酷似姜寅严的明眸,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漂亮的叔叔。
“小郡主一路劳顿,快请进园歇息。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游野坤侧身引路,语气中带着难得的郑重与关切。
再次踏入“云水间”,邱莹莹只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亭一阁,都承载着他们去年那段最宁静美好的记忆。如今,这里将不再是暂居的别院,而是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真正的“家”。
安顿下来后,生活的节奏瞬间慢了下来,仿佛江南的时光本就比京城流淌得舒缓。首要之事,自然是姜宁的调养。喻白亭虽未随行,但行前已留下了详细的调理方子和注意事项。邱莹莹亲自监督,每日的饮食、药膳、起居,都严格按照医嘱,一丝不苟。姜寅严则负责带女儿进行适度的活动,或在清晨雾气未散时,抱着她在湖畔散步,感受湿润的空气;或在午后阳光温暖时,陪她在铺着软垫的亭子里玩耍。
太湖的水汽和温和的气候,仿佛是最好的良药。不过月余,姜宁的小脸就渐渐恢复了红润,体重也增加了,精神头十足,咿呀学语的声音也响亮了许多。她开始摇摇晃晃地学着走路,跌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那股倔强劲儿,像极了姜寅严。她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洒满了“云水间”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所有因离别和病痛带来的阴霾。
看着女儿一天天健康活泼起来,邱莹莹和姜寅严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日子,就在这湖光山色中,平静而充实流淌着。
邱莹莹彻底卸下了亲王女的朝服和朝堂的烦忧,换上了舒适的江南衣裙,每日的生活重心完全围绕着女儿。她亲自为宁儿缝制小衣,研究适合幼儿的江南食谱,带着她在花园里认花识草,在书房里教她看图识字(尽管她还不懂)。她甚至重拾了笔墨,将江南的风物、育儿的心得随笔记录,字里行间充满了宁静与满足。
姜寅严的变化更大。他不再需要每日关注边境军报、朝堂动向,大部分时间都穿着简便的常服,像个真正的闲散富贵翁。他迷上了垂钓,常常一坐就是半日,钓得的鱼虾便成了晚餐的佳肴;他重拾了荒废多年的书法,在临水的书斋里静心练字,笔锋虽依旧带着军人的刚劲,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圆融;他甚至跟着当地的老师傅学起了莳花弄草,将“云水间”的花园打理得越发精致。当然,他最大的乐趣,依旧是陪着宁儿。这个在千军万马前冷面如铁的将军,在女儿面前,却化作了最耐心、最温柔的慈父,可以趴在地上给女儿当马骑,可以笨拙地给女儿扎小辫,可以为了逗女儿一笑而做出各种鬼脸。
游野坤成了“云水间”的常客,但他不再谈论生意朝局,带来的多是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给宁儿,或是邀请他们一家乘画舫游湖、去苏州城听评弹、品时鲜。他依旧风流倜傥,但在这江南水乡的熏陶下,似乎也少了几分商贾的算计,多了几分文人的雅致。
偶尔,京城也会有书信传来,多是老管家汇报府中琐事,或是女帝赏赐些时新贡品,言语间透着关怀,却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邱莹莹和姜寅严回信时,也只报平安,细说宁儿的成长趣事,绝口不提政事。双方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
转眼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