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已至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节令,北地却传来惊天噩耗——突厥死灰复燃。
经历一整个寒冬的舔舐伤口与暗中勾结,他们竟与吐蕃结成联盟,如两只窥伺已久的恶狼,自西、北两路同时发难,呈钳形之势直扑大宁腹地,兵锋遥指长安!
厚重的愁云,顷刻间笼罩了帝都。
往日繁华的街巷被恐慌攫住,每日黄昏,都有染血的马蹄声“哒哒”叩响城门,带来前线城池接连陷落,请求朝廷速发援兵的噩耗。
这消息一次又一次地碾过百姓惊惶未定的心。
死寂的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锁在了那位玄衣少年身上。
沈逐光。
年仅十七,少年将军。在去年朝廷无人可用,山河破碎之际,是他挺身而出,初战便力挽狂澜。
虽未及封狼居胥,但其锋芒已显,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成为如卫青、霍去病般彪炳史册的一代军神。
此刻,他的声望被乱世的恐慌与希冀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顶峰,甚至有长安百姓自发为其建立生祠,香火不断,将其奉若“大宁战神”。
在这走投无路的绝境之中,他成了这个王朝,最后一根、也是唯一一根被所有人看到的“救命稻草”。
身着明黄龙袍的李恒挺着肚子,步履沉重地自龙椅上踱下,来到少年将军身前。
他长长叹了口气,眼眶竟当真泛起些许湿润,将一个无可奈何的帝王姿态做了个十足十,声音沉痛地许下诺言:
“爱卿愿再度为朕分忧,实乃黎民社稷之福!待你凯旋之日,朕必亲率满朝文武,迎至十里长亭!届时,定以王侯之尊相酬,方不辜负卿之汗马功劳!”
逐光没有立马谢恩。
他只是环绕了一圈朝堂,那群自诩文人风骨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缩紧了脖子,纷纷低下头,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听闻陛下竟许下“王侯之位”,他们像是骤然找到了表忠心的机会,齐刷刷跪倒在地,口中山呼海啸: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
逐光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双臂环抱胸前,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臂膀上那枚墨色玉环。
殿外穿堂风过,将他鬓边那抹炽烈的红色发带吹得扬起。
他沉吟片刻,忽然撤去了所有属于“少年将军”的沉稳,周身气息一变,竟如同一个在赌桌上提出最终条件的恶劣少年,于这关乎国运的紧要关头,语出惊人:
“出征之前,不必祭天,亦无需祭地。”
他语调轻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这长安城,为我燃放一整夜的明灯与烟花。”
话语微顿,逐光锐利的眉眼陡然柔和起来,他清晰地补充道:
“阵仗必须比给李明月庆生那日,更为盛大。”
“我要全城百姓都看见,都记住——”
“这璀璨人间,为阿昭而明。我沈逐光,此去边关,为她而战!”
话音落下,这一刻所有人都忘记了规矩,众臣纷纷抬头,错愕地看着朝堂之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只见逐光一身玄衣,长身而立,眉眼锋利,嘴角弯起,他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直接与皇帝对视,仿佛口中的满城烟花是天大的事。
是的。
无需封狼居胥,也无需金银赏赐。
只要以阿昭名义,为她放一宿烟花,燃起三千明灯。
“啪、啪、啪!”
皇帝垂下眼眸,抬起双手,为逐光的话鼓起掌来,他微微皱眉,巡视底下一圈大臣,却敏锐地发现太子的眉眼阴沉,正抬起脚预备上前。
于是他提前伸手止住了李玄准备上前参奏的话,摸着胡须,对着逐光露出赞同笑容,道:
“不愧是意气风发少年郎!朕准了!”
李恒果然言出必践。
出征前夜,整座长安城彻夜不眠。漫天烟火将墨色天幕灼烧得亮如白昼,万千明灯冉冉升起,汇成一条逆流的星河。
这极致的绚烂,几乎让人错觉这不是一场生死未卜的征战前夕,而是一场全城欢庆的盛大节日。
连日来笼罩帝都的沉闷愁云,似乎真被这灼热的光与声驱散了。
街上人流如织,竟还有自发组织的游行。说书人唾沫横飞,将少年将军与落魄公主的故事编成话本,讲得绘声绘色。
逐光独自立于高高的城墙之上,夜风鼓动着他玄色的衣袍和那抹炽烈的发带。
下方是万丈红尘的喧嚣,他的思绪却飘回了那座冰冷的宫苑,想起初见与阿絮长达两个时辰的密谈。
阿絮是个极为聪慧的女人。她早已看透逐光绝非凡俗,却并未追问他的来历与目的。
她只是用沉寂的眸子盯着他,然后低声要了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