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上灯
    她想着自己毕竟寄人篱下,日后也要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自然不能像与姑母相处时自在,凡事也得小心翼翼,有什么好的也该先给他们家才是。这碗鸡蛋羹怕也是难得吃一顿,她一个外人,哪有脸面先动筷。

    “虎子哥先吃吧,”她将碗轻轻推过去,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虎子立刻将碗揽到胸前,连勺子都顾不上用,埋头就舔,任凭油花沾上他的鼻尖。

    刘婶与刘叔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说话。

    入夜,刘叔与虎子在隔壁都已沉沉睡去,鼾声透过薄薄的土墙,清晰可闻。

    宋姝蜷在打了补丁的蓝花被里,听着院里的竹筐被夜风吹动的咯吱声。

    刘婶坐在她旁边,借着微弱的灯光缝补着旧衣服。

    “怎么还不睡?”刘婶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是不是吵到你了?”

    宋姝连忙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我只是还有些不习惯。”

    刘婶的针线顿了顿,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是想你娘,想你姑母了吧?”

    见宋姝点头,她叹了口气,“以前一起卖菜时,春喜就常说起你家的事。听说你爹是个秀才,在这穷山沟里,可是文曲星下凡。可惜啊,有本事的人,未必就有那好命。”

    顶针在布料上磨出沙沙声,她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从前我觉得,只要肯吃苦,总有一天能熬出头,等虎子他们大了,我和老刘就能享清福了。可惜出了那档子事儿,人活着还是得有那命,我们就是命里没福,老大守不住,老二又成了这样。”

    话到一半突然哽住,她手指摩挲着补丁上绣着的虎头。

    虎子是刘婶三十岁才得的幺儿。

    算命的说,他是神仙托世,将来会有大造化。

    可天不遂人愿,五岁那年一场急病,连着高烧三日不退,生生把个伶俐孩子烧成了如今这副痴傻模样。

    原本刘婶还有个大儿子,平日里身强体壮,前几年随刘叔上山拾柴,失足坠崖摔死了。刘叔也摔断了一条腿,养了半年才勉强能拄拐。

    末了,刘婶又叹了一声,天不佑咱苦命人啊。

    翌日清晨,晨光未露,宋姝已悄然转醒,较平日起得更早三分。

    她换上昨日刘婶翻出来的旧衣裳,经过虎子房门时,她透过门缝见只有他一人酣睡,便蹑手蹑脚轻轻合上了门。

    她本打算趁早做些农活,却见东方尚未泛白,刘家夫妇早已在院中忙碌开来。

    刘婶麻利地收拾着果干篓子,准备趁晨露未晞时赶早市出摊。刘叔拖着不便的腿脚,在晒场上来回翻检铺开的杏干。

    宋姝见刘婶正往板车上装箩筐,主动上前想搭手相助。

    “丫头别忙活这个,”刘婶摆摆手,“你且在家歇着,这些活我还是做得动的。”

    宋姝心下过意不去,不想真在此白吃白住,转身便往晒场去寻刘叔讨活计。

    刘叔闻言环顾院落,目光落在墙角摞着的篾箩上,他手指着,说道,“你若得闲,替我把那筐山楂核剔了罢。”

    宋姝刚要应声去取,忽被刘叔拽住衣袖。

    “急什么?”刘叔朝灶间努努嘴,“锅里的粥还温着,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宋姝点点头,走去灶间。

    灶间里,锅盖掀开的刹那,谷物的清香混着白雾扑面而来。锅里是熬得稠乎乎的米粥,掺着些切碎的菜叶。她拿着碗,小心翼翼地盛了小半碗粥。

    锅里余下的大半,留给未起的虎子已是足够了。

    粥确实还温着,热度透过粗瓷碗壁传到手心。她坐到那张旧木桌旁的小凳上,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米粥寡淡,没什么油水,但足以慰藉她干涸的喉咙和空荡的肠胃。

    院子里,刘婶已将装满了果干篓子的小推车捆扎妥当,隔着栅栏对刘叔喊道,“老刘,我走了!晌午前准回!你看好虎子,丫头你也多照应着!”

    刘叔在晒场那头应了一声。

    宋姝闻言也挥了挥手。

    粥碗很快见底,胃里有了热气,也像有了底。

    她站起身,利落地洗净碗筷,又用葫芦瓢舀水泼净了灶台,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半大孩子。

    收拾停当,她便径直走向墙角那堆篾箩。

    最上面一筐,正是刘叔说的鲜红山楂,累累果实挤挨着,像无数颗饱满的红玛瑙。

    旁边放着小木桶和一把磨得锃亮的小刀。

    宋姝搬了个矮凳坐下,取过一枚山楂。

    果皮光滑,红得刺目,像那场大火熄灭后,灰烬深处残留的暗红余烬。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灼热的景象驱散。

    她左手捏稳山楂,右手握刀,刀尖顺着果蒂处轻轻旋入,她的动作虽难掩生疏,但从前时常帮母亲与姑母干活,总不至于拿把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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