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寒
视龙袍之下,那如蜈蚣般盘踞在老皇帝苍白胸膛上的扭曲“奴”字。

    宋倾城早早备好了说辞,若有人问起,她便会说“这是陛下龙体盛情时的恩赐”。

    换作旁人定显荒唐,然而落在这位沉迷房中秘术、三年前更曾失手勒断宠妃颈骨的荒唐君王身上,无人会质疑。

    毕竟,谁能想到,猎物与猎人的位置,竟会在某个瞬间悄然倒转?

    可惜,没人问她。

    御医与内侍交换了个眼神,便心领神会地缄默不语。

    最终,史官笔下只留下“积劳成疾”四字。

    那具布满诡异伤痕的龙体被匆匆封入金丝楠木棺椁,连同这个王朝最不堪的秘密,永远沉入了皇陵的黑暗之中。

    晨钟余音未散,内侍尖利的唱喏突然刺破殿中的宁静。

    “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朱红殿门缓缓开启,群臣如潮水般跪伏,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

    在“千岁”的山呼与玉带钩碰撞的脆响中,宋倾城步入大殿,九凤金冠垂下的珠帘随步轻晃。

    落后半步的太子沈无忌,虽着衮冕,却像被强行套上华服的提线木偶,呆滞目光在殿顶藻井间茫然游移。

    二人拾阶登临高台,衣袂当风。宋倾城回身,广袖翻卷如云。

    “众卿平身。”

    朱唇轻启,声若碎玉。

    待百官谢恩起身,她话音陡然转作哽咽,“先帝在位二十载,夙兴夜寐,废寝忘食。减赋税以养民生,开科举以纳贤才。北逐匈奴三千里,南抚蛮夷尽归心。如此圣主,奈何天不假年!”

    素白绢帕掩住颤动的唇,朝堂上顿时呜咽四起。

    沈滇斜睨身侧老太师,见那曾唾骂“桀纣之君”的嘴,此刻正发出幼鹿般的哀鸣。

    浑浊泪珠滚过沟壑纵横的老脸,在紫罗官袍前襟洇出片片深痕。

    “三日前,圣躬违和,陛下预知大限将至,遂亲笔御书遗诏,明定国本。今当恭承先帝遗训,启此密诏,以昭天命。”

    说罢,宋倾城广袖垂地,缓缓转身,在捧诏内侍面前庄重跪伏。

    顿时百官跪地,殿中寂然无声,唯待圣谕宣昭。

    内侍展开诏书,朗声诵读。

    当读到“还政于雍王,以赎前愆”几字时,殿内霎时陷入死寂。

    文武百官如泥塑木雕般僵在那里,彼此眼中尽是惊骇。

    蟠龙金柱投下的阴影中,雍王沈滇缓缓抬首。

    压抑多年的快意在眼中翻涌,唇角那抹笑意如毒蛇吐信般失控蔓延。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住心口——那里曾被他亲手剜下一块皮肉,此刻旧伤竟隐隐发烫,仿佛蛰伏多年的真龙终于要破体而出。

    广袖之下,五指猛然收拢。

    尖锐的疼痛自掌心传来,殷红的血珠沁入锦缎暗纹。

    这真实的痛感让他终于确信:这场长达十年的博弈,终究是他赢了。

    赢了他那位道貌岸然的好四叔。

    二十年前的公道,他终于讨回来了。

    诏书宣读完毕,殿中死寂骤然被打破。

    不知何处突然爆出一声“新帝万岁”,犹如投石入水,瞬间激起涟漪。

    数名朝臣疾步出列,伏地高呼万岁。

    沈滇正欲躬身接旨,忽听丹墀之上炸响一声厉喝“且慢!”

    宋倾城的喝声如平地惊雷,在金銮殿内轰鸣回荡。

    她缓缓起身,九凤金冠上的珠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此密诏是假的。”

    沈滇剑眉骤然压低,鹰隼般的目光凌厉刺去。

    宋倾城的脸上却无半点波澜。

    “先帝临终前曾执本宫之手嘱托,太子虽愚钝,却是正统嫡系,”她突然转身,点翠护甲直指捧诏内侍,“尔等竟敢以赝诏乱我朝纲?”

    那内侍面如土色,手中诏书砰然坠地,匍匐时额头撞上龙纹金砖,鲜血顿时在绢帛上洇开。

    群臣面面相觑,惊愕与疑云弥漫。

    宋倾城俯身拾起染血的诏书,指尖划过玺印边缘,朱砂簌簌剥落。

    她将残印诏书高举过顶,殿顶琉璃瓦透下的阳光,在印玺上投映出一道红光。

    “诸位请看,先帝用印素来以金粉混朱砂,这印泥却纯如鸽血。”

    满殿死寂中,她广袖翻飞,忽从贴身的鲛绡袖袋中取出一卷绢帛。

    那绢帛展开时竟发出金石之音,边缘暗纹在光下流转出九条五爪金龙的虚影。

    “真诏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