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帐
    夜已深了,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沉玉殿的琉璃瓦上。

    宋倾城凭窗远眺,只觉今夜月儿圆满,星辰闪烁,就连清风也裹挟了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幽香,煞是好闻。

    一切都恰到好处。

    “咳咳咳——”

    殿内忽然响起了几声苍老的咳嗽,惊得烛火微微颤动。

    宋倾城回头望向龙榻,那张苍老的面容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她翻了个白眼,抬手将窗关上,腕间一对羊脂玉镯相碰,清脆的余音在空寂的殿内分外清明。

    今夜什么都恰到好处,除了这苟延残喘、迟迟不肯断气的老皇帝。

    宋倾城走到床边,纤指挑开绣金帷帐,似笑非笑地俯视着这个曾执掌生杀大权的枯槁躯体。

    分明是五十多岁的年纪,可他的皮肤皱得像是一块老树皮,双眼浑浊无光,仿佛一滩死水。

    他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便是这样一个人,曾经振臂一挥、叱咤天下,怎料得如今缠绵病榻,连抬手要杯水也是费劲。

    当真是讽刺至极。

    宋倾城转身倒了一杯茶水,她悠悠走到床边坐下,手指轻绕杯口边缘,缓缓摩挲着。

    “陛下渴了吧?”

    说罢,便将杯盏凑到了老皇帝的面前。

    老皇帝那枯枝般的手指抓住床沿,他嘴唇张开,艰难地凑近杯口。

    茶汤即将入喉的刹那,宋倾城忽然撤回半寸,哂笑地看着两片龟裂的唇徒劳开合,笑够了才重新递上茶盏。

    水汽氤氲中,她看着老皇帝咽喉处蠕动的层层褶皱,忽而轻笑着说道“陛下可还记得,多年前曾赐给妾一杯毒酒。陛下日理万机,想必是记不得了。可妾却记得清清楚楚。妾永远记得当时是如何跪地哀求,而陛下又是如何冷眼相待。陛下贵为归云天子,执掌生杀大权,不知可曾尝过,被人敬一杯毒酒的滋味?”

    老皇帝闻言,喉头一顿,浑浊的瞳孔骤然紧缩。

    此刻杯口残留的水痕,正顺着他下巴的沟壑蜿蜒而下,时停时走,仿佛一条将涸的溪流,又仿佛他这要死不活的生命。

    宋倾城用丝帕擦去他的狼狈,动作轻缓温柔,仿若情人爱抚,可眼里却无半点情谊。

    “都说鹤顶红入喉似甘露,穿肠如刀绞。妾当年侥幸未喝,好奇至今,不知这传言可信几分,”说罢,她又倒了一杯茶,凑到老皇帝跟前,眼底笑意更盛,“陛下素来疼爱妾,妾想要天上星月,陛下也愿意给妾摘下来,这点小事陛下定会......”

    余音未落,枯瘦的手掌突然暴起打翻茶盏。

    白瓷乍破,茶水四溅。

    宋倾城垂眸看着裙裾溅上的茶渍,忽地轻笑出声。

    原来九五之尊面对死亡时,与市井之徒也无甚分别。

    老皇帝颤抖着伸出满是青筋的手,向着殿门的方向胡乱指着,口中支支吾吾,不知在说些什么。

    “陛下不必费劲了,今夜这殿里殿外都没有旁人,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与我的郎君夜半私语,”宋倾城忽而癫狂般动情地轻抚上老皇帝的脸,含泪说道“其实方才给陛下喝了第一杯毒茶时,妾就后悔了。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妾怎能对陛下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所以,妾倒了另一杯茶,又在茶里放了唯一的解药。若陛下不砸碎茶盏,此刻本已无大碍了。只可惜......”

    说罢,她看着这满地的狼藉,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捂住脸,转身走到窗前,似是不愿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老皇帝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布满老年斑的面皮剧烈抽搐,像张被揉皱又猛然展平的黄纸。

    他的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枯枝般的十指将锦被揉作一团。

    突然,他暴起翻身,朽木般的躯体砸落在地时发出闷响。

    碎瓷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光,他颤抖的指尖刚触到碎片,便被割开一道细口。

    殷红的血珠滚进残茶里,他却恍若未觉,只顾将染血的瓷片凑向干裂的唇。

    宋倾城倚着朱漆圆柱,看那曾经执掌生死的九五之尊,此刻正如濒死的牲畜般伏地,用舌头卷扫砖缝里混着尘土的茶渍。

    她抬手掩唇,遮盖住了那抹比鹤顶红更艳三分的笑。

    羊脂玉镯随着她的动作清脆作响,在老皇帝听来却仿若地狱来的催魂铃。

    当老皇帝像块破布般瘫软在脚踏边时,她终于愿意曳着石榴裙走近他的身旁。

    宋倾城那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划过老皇帝痉挛的喉结,那对胭脂染就的双唇贴近他的耳畔,说道“我骗你的,哪有什么毒药啊。”

    宋倾城仰首狂笑,笑声如夜枭啼鸣,在空荡的沉玉殿回荡,令人脊背发寒。

    “陛下可知道,这深宫之中,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窥视,有多少双手在暗中推搡,就等着看您咽下最后一口气?”宋倾城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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