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林师傅张罗茶水,季昀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傅凛。
“你认识林师傅?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傅凛侧着脸,声音压得极低:
“之前闲逛认识的。”
只是闲逛认识的吗?季昀的思绪被拉回,那只木雕猫咪又在记忆中闪过。
【不是跟林师傅学的木雕吗……】
林师傅端着茶盘过来,把粗瓷茶杯塞到季昀手里。
“嘿,闲逛认识?只听过师傅不认徒弟的,没听过徒弟不认师傅的。这小子啊,当初可是在我这儿实打实卖过力气的!”
他嗓门依旧洪亮,完全没注意到傅凛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
“哦?怎么说?”
季昀握着温热的茶杯,眼皮懒懒一掀。
【这狗东西又背着我干什么了。】
“傅总还给您这儿‘卖过力气’?这我可得好好听听,开开眼界。”
陆柏生坐在一旁,眼神里全是八卦的光芒,但瞥了瞥傅凛难看的脸色,又不敢开口追问。
林师傅浑然不觉暗流汹涌,只当是朋友间的叙旧。
他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啜了口浓茶,黝黑的脸上满是追忆:“嗨,说起来也有趣!几个月前吧,那时候是梅雨天,又闷又潮。这小子——”
他抬下巴指了指傅凛。
“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跑到我这作坊门口,我那时候是闭门关店了的,他死活不肯走,我就让他进来坐坐。”
作坊里光线昏黄,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木屑尘埃。
季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
“他话不多,就坐那儿看我干活,一看就是大半天。后来雨停了,他也没走,反倒问我,能不能教他雕个小玩意儿。”
林师傅说着,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老榆木柜子前,拉开抽屉翻找着。
“我看他眼神干净,也诚心,就答应了。”
林师傅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走回来,啪嗒一声打开。
季昀忍不住看向傅凛,后者抿了抿唇,难得的没好意思和季昀对视。
【是雕煤球吗?】
【这家伙最近明明恨不得天天孔雀开屏,为什么这种事情却不好意思告诉我?】
季昀无法理解。
匣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片切割整齐但尚未雕琢的小木块,还有几块明显是练手用的、刻得歪歪扭扭的木片。
他拿起其中一片边缘粗糙、刻痕生涩的木片,递到季昀面前,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喏,你看这,就是他最开始刻的,狗啃似的!不过这小子是真有股倔劲儿,也肯下死力气学!”
季昀的视线落在那块小小的木片上。
拙劣的刀工,深浅不一的刻痕,甚至有一处还刻崩了角,带着毛刺。
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无论何时矜贵得仿佛不染尘埃的傅凛,曾经握着刻刀,笨拙而专注地刻下这样粗糙的练习品。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闷闷的疼。
“诶我奇了怪了,小傅你明明这么有钱,都成傅总了,为啥当时拿不出钱啊。”
陆柏生默默看了一眼傅凛。
咱神尊还雕霸王木啊。
季昀适时提问:
“那他怎么付的拜师费?”
“干活啊!”林师傅理所当然地一拍大腿,嗓门洪亮。
“林师傅,我觉得……”
傅凛挣扎着想打断对方,奈何林师傅一股脑直接说完了。
“我这手艺,也不是白教的!拜师费可以免,但木料钱和占着工具损耗的补偿,总不能让我这穷手艺人贴吧?我这儿别的没有,力气活儿管够!正好那阵子,后头猪圈里攒了老大几捆猪鬃毛,都是处理下来等着做刷子的原料。那玩意儿你们是不知道,又脏又臭还扎手,沾上皮肤就痒得不行,味道更是冲鼻子,平时都是花钱请短工干的脏活儿。我看他细皮嫩肉的,本想着随便指个轻省的活计给他。嘿!这小子倒好,闷声不响,自己就扛着耙子扫帚奔猪圈去了!”
“猪圈?”
陆柏生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镜片都滑下来半截,难以置信地看向傅凛。
傅凛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绷得死紧,恨不得立刻消失。
他难得地满脸通红,眼神不自在地挪开。
他在阿昀眼里的形象彻底毁了。
季昀的目光却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傅凛身上。
一些模糊的画面骤然撞进脑海,傅凛那段时间回来得特别晚,身上总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淡淡的,混杂着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
一股汹涌的酸涩猛地冲上季昀的鼻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猛地别开脸,看向门外如织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