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浊倾倚于小塌之上,鎏金熏球悬挂于帘帐间,烟丝袅袅,氤氲满室,他手持月芽折扇,轻敲掌心,对身侧待命的小厮吩咐道:“唤蔓儿阿姊来陪我。”
“是,晏浊居士。”那小厮领命颔首,缓缓退下。
瞑色自天际漫开,朱红瓦墙间染上一层暖色,檐下宫灯还尚未亮起,一行宫娥碎步自廊下行过,坤宁宫西院内井边,铺着一张三十尺大的紫檀木方桌,桌案之上,尽是零零散散,沾满泥土的节节尸骨。
“殿下!又挖出一个头骨!”井底之下传来将士的通报之音。
嬴玥坐于摇椅之上,早春日夜温差颇大,她紧了紧身上狐裘披帛,以指腹轻揉太阳穴,眼眸轻阖,数来下来,头骨已有十五顶。
宫中太后别院,这番祸端若是传出,朝中有心之人必定借此发难于父皇。
方才陆彦霖携仵作自刑部来,勘验尸身后,仵作言其死者因窒息而亡,凶器应为粗麻绳类似的绳索,胃中食物仍有残留,死亡时间至今应是不过六个时辰,死亡地点虽不明,然背后无拖拽痕迹,想来应就在西院附近。
初步判断,应是昨夜子时井口巨石移开后,受害人被害,旋即被其投入井内。
“殿下。”映桃在旁轻唤,将手中玄色貂毛暗纹大氅递上,“这是婢子方才自织室寻来的,已经打理妥当,还焚了香。”
嬴玥颔首,接过那玄色大氅,凑近鼻尖轻嗅,是她素日里常用的兰芷香,淡雅沁人心脾,她款步行至沈辞身后,将大氅缓缓披在他的身上,柔声道:“夜间风凉,沈大人还需留意保暖,莫要感染了风寒。”
嬴玥旋身至沈辞面前,抬手替他整理衣领,她指节灵活缠绕,不多时便将他胸前两侧系带打成雅致蝴蝶结,防止冷风灌入,她仰着头,眸光凝于他面上,浅笑道:“沈大人,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本宫呀?”
两人气息缠于一处,那玄色貂毛暗纹大氅长至脚踝,边缘坠着的银狐毛边,在夜风中微微漾起,沈辞的指尖渐渐温热,他本就身量修长,现下这大氅衬得他,更显身姿挺拔,平添了几分俊逸,他直视赢玥眼眸,眼中晦涩难明,殷红薄唇轻启,“殿下多虑了。”
赢玥笑着退至一旁,她知沈辞有事瞒她,且是她无论如何逼问,都求不得结果的。
“殿下,沈大人。”陆彦霖出言唤两人,他立在两名瑟瑟发抖小太监身前,身侧正是今日午间从井中拉拽上来的女尸。
“陆大人可查得这女尸身份?”赢玥款步向着那处行去,出言询问。
见其中一稍微年长的小太监,跪身旋即向她叩拜,声音轻颤,“回禀靖宁公主,奴才小顺子,昨日受张员外郎之命寻沈大人。”
他抬眸偷瞄了眼赢玥身旁立着的沈辞,见其面色阴沉,倏然垂首,将头埋得更低,“……在西院外围廊中,就是她为奴才指的路,道沈大人往西院这边来了。”
昨日自沈辞从席间离去,嬴玥一直跟在其身后,她可确言,这一路上,除却那欲勾引沈辞的宫娥,不可能有其他人。
赢玥顺着小顺子所指方向望去,那女尸面色青紫,半截舌头悬于唇边,白日里尚不觉得什么,然这夜间冷风簌簌,瞧着着实有些骇人,她问道:“你可识得她?”
“禀殿下,奴才从未见过她。”小顺子叩首答道。
沈辞眸光越过他,瞧向他身侧的另一名小太监,见其目光痴直,齿间轻颤,想来是这两日所受的惊吓不轻,神智遭不住了。
“无事了,你二人退下吧。”赢玥出言遣退二人。
这一下午,映桃核对过各宫宫娥名册,竟无此人身份信息,甚是蹊跷。
“陆大人,还望你今夜辛劳,撰写奏折,将惊现鬼火之手段禀明父皇,请求父皇定夺。”她回眸,视线扫过紫檀木桌之上的零散尸骨,“而井中尸骨以及此女尸之事,还请暂且封锁消息。”
她敛了敛裙摆,蹲于尸首旁,抬手欲触那女尸的鲜红长甲。
行于半空的手,忽被沈辞握住,她回眸望向他。
“殿下,脏。”沈辞眼中满是执拗,他屈着身,掌心微用力,轻轻攥了攥赢玥手掌,女孩的手极其柔软,好似没有骨头般。
他将赢玥的手拽回,随后缓缓松开,食指与拇指指腹微微摩挲,“殿下千金之躯,自是不便触碰此等污秽之物。”
“殿下,可去醉春坊一探。”陆彦霖在旁沉思出言,他眸光凝在女尸那指甲上。
脑海中恍惚忆起,近日他于醉春坊中,见那一众舞女花魁,好似都留着与其一般无二的鲜红长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