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却困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岛屿,困在1927年循环往复的经济萧条和战争阴影里,困在一个未来黑魔王的身边,连“想家”这两个字,都变成了一种奢侈的、无法与任何人言说的秘密,一种深埋在心底、偶尔翻涌上来便会带来刺痛的乡愁。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个被反复引用到烂大街的诗句,我从没有一刻这么理解它的含义。
月亮,还是中国的圆些啊,
我抚摸着随笔集里,那个我用花体字反复描摹、几乎力透纸背的名字——ToMarvolo Riddle。旁边是我像破解一个有趣谜题般,重新排列组合出的 “I aLord Voldert”。
我曾以为我只是个带着上帝视角的看客,一个不小心闯入片场的观众,好奇地观察着主角的成长,或许还带着一丝天真的妄念,想着能凭借“先知”的能力,改写一个不那么悲伤的结局,如同给悲剧加上一个光明的尾巴。
也许我真的可以做到。
当我为了自保和取暖而主动靠近他,当我在岩洞里心底涌起那片冰冷的黑暗,当我早已习惯了与他分享食物、秘密,甚至共享那份与全世界为敌的孤立感时,我就知道了。
我早已不是观众。我是演员,是共犯。我的命运,已经从旁观席上被强行拽了下来,与他的牢牢捆绑在一起,投入了这场未知的洪流。
Peter Pan 拒绝长大,他飞往了永无乡,那里有海盗,有仙子,有永不结束的冒险。
那我们呢?
我们飞向的霍格沃茨,于我们而言,何尝不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永无乡”?我知道那里有漂浮的蜡烛,有会动的楼梯,有千奇百怪的魔法,有无尽的知识和秘密。
可我们的冒险,从一开始就浸染着与生俱来的黑暗底色。我们的永无乡,底色是墨黑,点缀着可能名为“权力”与“野心”的星辰。
我们都不想长大,或许不是因为怀念天真,而是因为我们这样的人——一个内心早已被黑暗诱惑,一个灵魂本就由野心和冷漠铸就——长大,意味着某些潜藏的东西将无可挽回地失控、滋长,直至……毁灭或自我毁灭。而我,或许在失去那个可以随意撒娇、那个世界充满阳光和确定性的瞬间,在那个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去的瞬间,就已经被迫提前长大了。
汤姆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向我这边靠近,寻求着热源。他总是这样,像一块渴望温暖却又自身冰冷的寒铁。我没有躲开。
我轻轻合上这本写满了“过去”、浸满了蓝色墨迹的随笔。墨痕已经干了,蓝得发黑,像凝固的夜空,也像我们即将踏入的、深不可测的未来。
永无乡就在明天。
而我知道,我们都不会只是去那里当个寻找快乐、学习魔法的小孩子。我们是去那里,亲手孵化我们共同的、危险的影子,见证彼此如何在魔法的浸淫下,蜕变成我们注定要成为的模样——无论是魔王,还是他身边那抹无法剥离的、矛盾的影子。
我猜Peter Pan 是对的,长大是一种遗憾。
我和他,我们大概从在这座灰色孤儿院里相遇、在第一次共享面包、在第一次魔力碰撞、在岩洞里对视的那一眼起……就已经失去了遗憾的资格。我们只能在尘埃里,写下属于自己的、无法回头的断章,然后,走向自己选择的繁花大道。
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