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guess Peter Pan wa……
。它们不像记忆,更像一件刚从身上脱下来的衣服,带着特定的气味和温度。

    有一个冬天,特别冷。孤儿院的暖气形同虚设,窗户缝隙里呜呜地灌着风。我和汤姆挤在公共休息室那个几乎感觉不到热度的壁炉前,像两只需要靠彼此体温才能存活的小动物。其他孩子聚在另一边玩游戏,喧闹声隔得很远。汤姆在专注地看一本他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关于罗马帝国历史的旧书。我则靠着他,在膝盖上摊开本子,试图写点什么。

    写什么呢?写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像绝望伸给天空的手指?写壁炉里那点奄奄一息的火焰,如何挣扎着,映照在汤姆专注的侧脸上,给他冰冷的轮廓镀上一层虚幻的暖意?还是写我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汹涌的乡愁?

    最终,我只是用中文写了一行诗,是后来某个我很喜欢的诗人写的,但在这个时代,它只属于我:“对命运说,我在这里。”

    汤姆抬起头,瞥了一眼我那鬼画符般的方块字,难得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我笑了笑,把本子合上,说:“是语言,是医治我难捱的良药。”

    他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他把他那条虽然旧、但相对厚实一点的围巾,分了一半,默不作声地搭在了我冻得通红的膝盖上。那一刻,炉火仿佛真的温暖了一些。那种温暖,不是来自于火焰,而是来自于这种古怪的、沉默的、介于利用和依存之间的……温情。

    它比纯粹的恶更让我心慌,因为它让我贪恋。

    还有一次,是在春天。我们偷偷溜到后院,那棵老槐树竟然抽出了几缕稀稀拉拉的、嫩绿的新芽。阳光很好,难得地带着暖意。我们并排坐在树下,分享一块我好不容易从厨房“摸”来的、干瘪的柠檬蛋糕。

    我指着那些新芽,对汤姆说:“看,生命总能找到出路。”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触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或者,只是无意义的挣扎。很快就会被夏天的虫子啃光,或者被秋天的风刮走。”

    我怔住了,看着他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感到一种深刻的无力。

    我无法将我所理解的、关于希望、关于美好的概念,灌输给一个天生就对这类情感免疫的灵魂。

    他的世界,是达尔文式的,是弱肉强食,是力量为王。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失望。反而有一种……更清晰的认知。

    就像你终于明白,你豢养的并非温顺的猫,而是一头幼狼。你无法改变它的本性,只能学着与它共存,甚至欣赏它那野性的、不加掩饰的光芒。

    ——但是能够养狼的人,又会是什么等闲之辈呢?

    当然,还有岩洞,那个海边的、散发着咸腥和腐朽气味的岩洞。

    当汤姆用他那双具有魔力的眼睛,引诱着艾米和丹尼斯走向深处时,我跟着。我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病态的期待。

    我想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我想知道,在绝对的黑暗和孤立无援中,人性的恐惧会呈现出怎样的形态。

    洞内光线幽暗,水滴声和海浪的回声交织,像某种诡异的伴奏。汤姆站在稍干的地方,像一个年轻的、黑暗的神祇,正在检阅他的领地和他制造的恐惧。他的脸上,那种混合着掌控欲、兴奋和一丝审美般愉悦的神情,让我感到窒息,却又……莫名地吸引。

    当那块岩石意外坠落,当两个孩子的哭喊戛然而止,变成一种灵魂出窍般的呆滞时,我上前了一步。那一刻,驱使我向前的,不是同情,不是拯救。是一种更原始的冲动——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看清楚恐惧如何瞬间凝固一个人的表情,如何抽空他们的意识。

    然后,我感受到了那份冰冷的兴致。它像暗流一样在我心底涌起。也就在那一刻,汤姆转过头,看向我。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刀,瞬间剖开了我所有伪装的平静,捕捉到了我眼底那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与他同源的……黑暗。

    他没有说话。但我读懂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了然,甚至是……满足。他在我身上,确认了某种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那种感觉,比任何言语上的结盟,都更具捆绑力。我们成了共享同一份罪孽意识的同谋,灵魂的某个角落,被同一片黑暗悄然染透。

    ……

    有时我会想,在我的时代,时间还在走吗?

    当我在这个阴冷的孤儿院里,为了生存和一个未来黑魔王周旋时,我的国家,我来的那个2027年,是否正沿着历史的轨道稳步前行?2037年,它是否已经实现了第二个百年目标,建成了那个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我的同胞们,是否正享受着前所未有的繁荣与安宁,在各自的岗位上奋斗,在餐厅里谈论着最新的科技和艺术,在公园里悠闲地散步,享受着和平的阳光?

    但毫无疑问的:我的国家,仍旧蒸蒸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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