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
衍谦逊道,“在下只是就事论事。边关安稳,关乎国本,亦是百姓之福。”

    离开云锦阁时,长霖姿手中拿着那匹苏文衍推荐的雨过天青软烟罗,心中却比来时更加沉重。苏文衍的话仿佛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窗,让她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可能,但这扇窗通往的道路,却布满了荆棘与她不愿面对的猜忌。

    当晚,杨锦昭意外地回锦瑟院用晚膳。

    他似乎心情不错,眉宇间的沉郁散去了些许,甚至主动替长霖姿夹了一箸她喜欢的清蒸鲈鱼。

    “边关传来消息,沈墨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暂时遏制了北狄的攻势。”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长霖姿心中一动,这是多日来他第一次主动与她分享朝中好消息。她压下翻腾的思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那真是太好了。只是……粮草问题,可有了缓解之策?”

    杨锦昭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审视,仿佛在探究她问话的意图。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已有眉目,正在筹措。”

    已有眉目?长霖姿的心缓缓下沉。是什么样的眉目?与那缕兰香有关吗?

    她垂下眼睫,看着碗中洁白的米饭,忽然觉得食不知味。挣扎了许久,她还是抬起头,决定最后尝试一次。她放下筷子,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大人,妾身今日去云锦阁,偶遇一位账房先生,名为苏文衍。此人精通术数,善于经营,对钱粮调度颇有见解。他提及江南世家或可……”

    “够了。”

    冰冷的两个字,如同骤然出鞘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她的话。

    长霖姿猛地噤声,愕然看向他。

    杨锦昭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方才那点缓和的气息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近乎凌厉的冷峻。他放下筷子,目光如寒冰般刺向她:“你私下接触外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量,砸在长霖姿心上。

    “我……”长霖姿想要解释,却在他那冰冷而充满不信任的目光下,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只是去买了匹布料,只是偶然遇到,只是……只是想为他分忧。

    “长霖姿,”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疏离与警告,“记住你的身份。朝堂之事,边关军务,不是你该过问,更不是你该通过那些不明底细的外人来置喙的。做好你分内的事,守好你的本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狠狠敲击在她已然脆弱不堪的心防上。

    不明底细的外人……她的本分……

    原来在他眼里,她的担忧,她的尝试,她的努力,都只是“不守本分”的多余之举。他甚至不愿听她把话说完,就给她定了罪。

    委屈、愤怒、还有那积压已久的、被他刻意疏远冷落的心寒,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上。她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

    “我的本分?”她声音颤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尖锐,“我的本分就是眼睁睁看着你日渐疏远,看着你为军务焦头烂额却束手无策,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吗?杨锦昭,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只需要安静待在后宅、对你与旧情人牵扯不清也视而不见的‘摆设’吗?”

    “旧情人”三个字,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杨锦昭眼中压抑的怒火。他霍然起身,周身气息冷冽逼人:“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长霖姿仰头看着他,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你身上的兰香,你深夜收到的宫中贺礼,你对她的事那般上心……杨锦昭,补婚那夜你说的话,是不是从来就不作数?”

    最后一句,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来的,带着绝望的控诉。

    杨锦昭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有无数话语在胸中冲撞,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冰冷彻骨的:

    “不可理喻!”

    说完,他猛地拂袖,转身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房门被他摔得震天响,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长霖姿僵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缓缓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打湿了衣襟。

    满桌的菜肴早已凉透,如同他们之间,刚刚燃起一丝微弱暖意,便迅速冻结成冰的关系。

    寒冰,已彻底覆盖了曾经的温度。信任的裂痕,在这一刻,扩大成了难以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