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锦昭果然在,正伏案批阅着什么,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示意她在一旁坐下等候。书房里弥漫着熟悉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清冷气息。
长霖姿安静地坐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案。案头除了堆积的公文,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似乎是地方志一类的书籍。她心中微动,难道他说的“核对账目”只是个借口?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杨锦昭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看向她:“来了。”
“大人。”长霖姿起身。
“坐。”杨锦昭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自己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封面无字的册子,放到她面前,“这是杨氏一族部分隐秘的产业和往来的记录,以往由母亲打理,后来……便由我接手。如今既交予你管家,这些也需你知晓。”
原来真是“账目”,却非寻常府中开支,而是涉及家族根基的秘辛。长霖姿心中凛然,知道这代表着更深一层的信任。她郑重接过:“妾身定当谨慎。”
杨锦昭看着她低垂的、线条优美的脖颈,目光微闪,又道:“其中有些往来,涉及旧人旧事,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问我。”
“旧人旧事”……长霖姿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接下来,杨锦昭便挑了几处关键的产业和几笔年代久远、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的往来,与她细细分说。他讲解得清晰透彻,并无丝毫隐瞒,语气平静公事公办,但长霖姿却能感觉到,他是在借此,让她更深入地了解杨家的过去,以及……他曾经所处的世界。
其中,不可避免地,提到了与柳尚书府的一些年节礼尚往来,甚至在某一笔记录旁,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清隽,并非杨锦昭的笔迹,写着“湄儿及笄礼”。
长霖姿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专注地听着杨锦昭的讲解,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
杨锦昭似乎并未留意到她的细微反应,依旧平静地叙述着。只是在某个间隙,他端起茶盏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她沉静的侧脸,见她神色如常,眸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复杂。
核对完部分紧要内容,已是夕阳西斜。杨锦昭合上册子,道:“今日便到这里,余下的,日后慢慢再看。”
“是。”长霖姿将册子小心收好。
“玉茹近日如何?可还安稳?”杨锦昭换了个话题,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妹妹身子恢复得尚可,只是……”长霖姿略一迟疑,还是据实以告,“精神时好时坏,有时会莫名低落,或是……对身边人有些疑神疑鬼。”
这是实话。杨玉茹身体渐愈,但被长期囚禁留下的心理创伤却非药石可医。她有时会紧紧抓着长霖姿的手,仿佛她是唯一的浮木;有时却又会突然推开她,眼神惊恐,仿佛她是前来索命的恶鬼。这种反复无常,让照顾她的人颇为心力交瘁。
杨锦昭闻言,眉头微蹙,沉默了片刻,道:“她受苦了。还需你多费心开解。”
“妾身分内之事。”长霖姿应道。
从书房出来,长霖姿心中有些沉闷。那本册子带来的重量,杨玉茹反复的病情,还有……那行刺眼的小字,都像无形的石头压在心口。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再去锦绣阁看看杨玉茹。
然而,刚走到锦绣阁院外,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和杨玉茹尖厉的哭喊声:
“滚!你们都滚开!别碰我!不是我!不是我害死她的!”
长霖姿心下一沉,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密室内一片狼藉,药碗摔碎在地,褐色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杨玉茹缩在床角,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抱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两名嬷嬷和丫鬟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试图安抚她。
“怎么回事?”长霖姿沉声问道。
一名嬷嬷连忙回话:“夫人,大小姐方才还好好的,喝了药正要歇下,不知怎的,突然就……就这样了,嘴里一直喊着‘不是我害死她的’……”
长霖姿走到床边,尽量放柔声音:“玉茹,怎么了?做噩梦了?看看我,我是嫂嫂。”
杨玉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怨怼取代!她指着长霖姿,声音凄厉:
“是你!是你!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嫁进来,就不会有这么多事!福贵不会死,那个女孩子也不会死!我也不会被关起来!都是你!你这个扫把星!你抢了柳姐姐的位置!你害了所有人!”
如同冰水浇头,长霖姿瞬间僵在原地!周围的嬷嬷丫鬟们也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杨玉茹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她心里最敏感、最不安的地方。那些她刻意忽略、深埋心底的隐忧和自鄙,被如此直白、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