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长霖姿却听得心头一刺。“府医说大人是积劳成疾,必须静养。”她将府医的嘱咐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公务再要紧,也比不上大人的身子。请大人务必以自身为重。”
杨锦昭看着她,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拒绝或转移话题,只是淡淡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便等风停了再说。”长霖姿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天塌下来,也先养好身体再扛。”
杨锦昭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微微波动了一下。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瓢泼的大雨,不再说话。
长霖姿也不再多言,只是重新坐下,拿起一旁未做完的针线——那件给他的冬衣,默默地缝制起来。室内只剩下雨声和偶尔的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一种宁静而温暖的氛围,悄然弥漫开来,驱散了病榻旁的冰冷和压抑。
杨锦昭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低垂的侧脸上。烛光柔和地勾勒着她纤长的睫毛和挺秀的鼻梁,神情专注而安宁。她飞针走线的动作熟练而优美,仿佛不是在缝制一件普通的衣物,而是在编织着什么更珍贵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未好好看过她。最初,她只是一个不得不接受的“替嫁”符号,一个需要放在合适位置的摆设。后来,她展现出超乎预期的聪慧和冷静,成了可以合作、甚至值得信赖的“盟友”。而此刻,在这病弱的深夜,在这隔绝了外界风雨的一方天地里,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与安稳。
这种感受,对他而言,陌生得近乎奢侈。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
长霖姿立刻放下针线,上前替他拍背顺气,又将温水递到他唇边,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犹豫或避忌。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的脸庞,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杨锦昭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他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两人皆是一顿。
长霖姿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垂下眼睫,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杨锦昭看着她这副难得显露的小女儿情态,心底某个坚硬角落,似乎悄然软化了一角。
“夜深了,你去歇着吧。”他放下水杯,语气放缓了些。
长霖姿摇了摇头:“妾身不困,就在这里守着大人。万一夜里再有什么不适,也好有个照应。”
她的坚持,让杨锦昭无法再拒绝。或者说,他内心深处,也并不想拒绝这份难得的陪伴。
雨,依旧在下,没有停歇的迹象。
长霖姿重新坐回脚凳上,却没有再拿起针线,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或许是药力发作,或许是身边有人守护的心安,杨锦昭感到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他重新躺下,闭上眼,听着窗外绵密的雨声和身边人清浅的呼吸,意识渐渐模糊。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仿佛感觉到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极轻极轻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那一夜,御史大夫的书房内,烛火长明。权倾朝野的冷面阎王,卸下了所有防备,在一个他曾以为只是“戏子”的女子身边,沉沉睡去。而那个女子,守了他整整一夜,目光复杂地流连在他沉睡的容颜上,心中百转千回。
雨打芭蕉,声声入耳。有些东西,如同这暗夜中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却已紧紧缠绕,再难分割。
同衾未必同心,但这一刻的相守与依赖,却真实得不容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