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不应该叫缠着他。
袁意觉得她仅仅只是无事可做,无人陪伴,骤然空闲出的大片时间便平铺了一条通往周珩房间的小路,始终有着致命的引力牵着她迈过那道门。
长达数年的习惯融入了骨血,像门庭前那棵老树,早习以为常地和藤蔓互相缠绕,袁意曾试着去扯断那些藤蔓,但藤蔓新生的速度和老树自行配合让她总是无法分离它们。
周珩站在二楼的阳台看着她扯那些带着细刺的藤蔓,无奈地对她说,不要拽它们,它们一直是那样,早就习惯了。看,上面的刺把你手都喇破皮了。
她低头去看,藤蔓的刺没什么痛感,细微的伤口几乎要看不见,只留出丝丝隐约的血痕。
“习惯真可怕。”袁意看着树喃喃,背对着从二楼下来的少年说,或许应该不算少年,他已经脱离了少年的年龄范围。
袁意歪着脑袋回看他,树缝间的光影在脸上交融,他静静站着,任时来时断的风掀起发丝,看见袁意,浓密的眼睫颤了颤,定定看着她。
“是挺可怕的。”周珩微微一笑,和她对视片刻,忽得伸手,在流动的空气里迎着袁意的视线,停顿了一瞬,又很快越过她的目光,撩起乱飘的乌发。
指尖冰凉,和碎发一起擦过袁意的侧脸,肌肤和肌肤的触碰带着微妙的情绪,她能感到那是凉的,是细腻的。
然后再无他感,因为他只是轻轻替她捋顺了杂发,一切迅速平静,周珩开玩笑似地挑了挑眉,对她说,“你该剪头发了,差点扎到眼睛。”
袁意定定看着他,最后闭上眼,轻声“嗯”了声,然后径直绕过他,推开门,慢慢上楼。
她关了门,然后抱着双腿靠在床角,低着头看冰冷的墙面。
依旧是一墙之隔。
夏天的冷气将墙的温度吹得很适宜,袁意只感觉到凉意,凉凉的,这又总是让她想起墙的另一侧,卧床的人身体不好,他也总是凉凉的。
一面相同墙,不同的空调温度,墙体的温度也不同,但相同的是一张床和另一张床,它们都紧贴着墙体。
在某种程度,它们也是紧紧相连在一起。袁意挣扎地闭上了眼,那些话被她堵在喉咙里,还在和生锈的刀拉扯着。
他们该结婚了。
袁意平静地想起这个事实,这一阶段太过顺利,那场吵架不知道因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和好了,总之,她又再一次回到了这里。
这是她某种意义上的一个家,是在有“哥哥”的前提下。但是,他明摆着不清楚这些事,袁意正不公平地正在藏她的私心。
像那时漂亮精明的母亲,她踩着高跟鞋,对着镜子涂上大红的口红,红唇一张一合,在她眼前反复重现,
“没必要告诉他。”杨婉清对她说,“也不能告诉他,你很清楚周珩对我的接受程度,不管怎么样,这笔婚姻买卖我们稳赚不亏,不是吗?”
袁意反驳她,“他迟早要知道,知道后一定不同意。”
“那不重要。”
咔哒一声,是口红合上的声音,红唇依旧在优雅地张合,把最大利益化的方案摆在她面前,“是害怕你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关系完蛋吗?”
说对了一半。
袁意低着头默默想,但还有一半,她潜藏的意识在害怕的那一半,是什么,她想不清楚,迷糊又困惑,但知道它绝对不能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那也不重要。”杨婉清又说,“你们本来就是没关系的陌生人,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约束,才是真的,不是吗?”
“结婚以后,你还是他妹妹。”杨婉清看着她说,“还是老样子,他总会习惯。哪怕等到以后你们各自结婚,也还是要在过年时回家,在一张桌子上吃年夜饭。”
袁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扼住一样,她突然困难地开始呼吸,想挺起身大声反驳,没有。
不是这样子的。
他们根本就不需要法律上的约束——她是他的继妹。
他们早就像那颗树和那些藤蔓,在几千天的时间里被习惯和忘不掉的那些时间紧密地融合在了一起。
无法被生生剜下去,也没人会拆散了,他们是真正的兄妹,只是上天忍树和藤蔓诞生的时间、地点,以及子宫不同。
但他就是她哥哥,为她而生的哥哥,他也不会结婚,不会生子,更不会淡漠地在必定进行年夜饭的餐桌上和她客套。
袁意对母亲的感触淡而浅,对嗜酒早逝的父亲几乎毫无印象了,她的记忆从刻到骨子里的贫穷会苦难开始,在那个无父无母的小院忍完辱骂,清醒地沦陷到自己选择的牢笼里。
她抬头看着杨婉清,很小声地反驳,“不行。”
“……”
袁意听到一声叹息。